第71章
作者:东边小耳朵      更新:2026-05-05 14:57      字数:7010
  第71章
  卢闰闰边听边颔首,这事他一早就同她说过。
  他是将家中事情悉数向卢家交代清楚了,两人才成婚的。
  她没说话,静候李进的下文,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必定是有与之相关的事。
  果然,李进神色微顿,慢慢继续,“崔佑今日来寻我,说是升官,原想在附近祝酒告别,半个时辰内便可归家,故未曾托信回家。但他同我说,他去的……是荆州。”
  “荆州?他,正在荆州。”卢闰闰在提起他这个字时,咬字微重,她显然意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李进颔首,他神色漠然,可眼底的恨意难掩,“他和那一房人,皆在荆州做生意。”
  他冷笑着摇头,眸光复杂,明明是笑着的,却又似恨怨交缠,“他那样的人,如何能本本分分做正经营生。本就是外行,那房的长辈去世,生意一落千丈,便也做起了和假鹿脯相似的勾当。”
  “崔佑新官上任,总该要磨磨当地士绅的锐气。我遂送了他这份升任贺礼。”
  没人比李进更恨李准,正因此,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李准。
  他早就在准备报复那一家人。
  只是从前力量微薄,不能一击即中,这才慢慢蛰伏,先寻求前途。如今正好有送上门的契机,他如何能放过?而且一举两得,崔佑家中富庶,却并非荆州本地人,只是曾在那求学几年,想要开刀又不能从故旧下手,李进送了一份助益政绩的好礼,崔佑自然要承他的恩。
  眼瞧着深恨的人即将落难。
  崔佑行事何等雷厉风行,李进早就有所耳闻,又兼假鹿脯案亲眼见证,可想而知,李准和荆州那房人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他想着他们落难的惨像,心中自然痛快,可也不止有痛快,是很复杂的情绪。明明没有半分心软,明明仇人恶有恶报,但李进在短暂的欣喜后,更多的是痛惜。他眼前,似乎一再浮现他娘的面容,是如何笑,如何安慰病重的他,又是如何领着他上山砍柴,春日给他摘榆树叶做蒸饼……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明明他已经及冠,后来又去了府学求学几年,乡间的事情远得彷如隔世,就连偶尔回想,记忆中都蒙上了溟濛的雾光。
  可今日,在与崔佑分别后,那些昔日景象纷纷浮现在眼前,每一帧都那样清晰。
  无论他怎么压都压不下。
  耳畔好像还传来母亲唤他回家吃夕食的温柔嗓音,他仿佛不是置身于喧闹的汴京,而是乡间的小道上,和同伴们卷着裤腿在捡掉在地里的谷粒,不远处还烧着割过的稻草,浓浓的烟雾,靠得近些脸都会被熏得黢黑。
  不自觉地,他一杯杯酒入肚,待从那些虚浮的景象中脱身时,天色已暮。
  他才惊觉自己今日回去晚了。
  李进说完,沉默了下来,他心绪难平。
  他们害死他娘那般容易,如今他报复回去,似乎也很简单,但这一来一回间,他娘的性命却寻不回来。
  纵是能报仇,他又怎么开怀?
  卢闰闰听完他说的话,看着他的骤然沉默,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的手。
  有些时候,有些事太过沉重,任何言语都太过单薄。
  什么放宽心,往后会好,那些宽慰的话都无法抚平人心伤痛,但不如安安静静。
  忽然,卢闰闰感觉手背似有湿意,她垂眸去看,是砸落的泪花,溅出错落有致的边缘尖刺,像被针一下一下挑破。
  一滴,两滴……
  泪珠很轻,只在砸下来时有一点点份量。
  可人心中的委屈与恨却很重。
  多年受的苦,无处宣泄,最后只能化作轻飘飘的几滴泪珠。
  卢闰闰想到了他会的一切,似乎没什么能难倒他,外面垒得齐整的木柴墙,被照料很好的花圃,磨得光滑编得缜密的竹筐,还有他手背手心上大大小小的白色伤疤,粗粝得能勾丝的茧子。
  这些,皆在无声息地昭示他曾经的辛苦,为求生存,才要什么都会。
  卢闰闰仿佛间能想到一个垂髫小儿,是如何一步一步自己砍柴,自己种地,辛苦地养活自己。她不算爱哭的人,可那人是李进,她想着,便不自觉鼻子酸楚。
  她的手覆在他的面庞上,轻轻地用指腹拭去落下的泪水。
  一下又一下。
  她慢慢抱住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屋子很安静,连抽泣声都没有,只能听见泪珠砸落的声音。
  “我会一直陪着你。”卢闰闰如此道。
  李进闭上双目,亦是拥住她。
  此事无声,更胜过有声。
  良久,屋里的两人才分开,李进已经神色如常。
  他浅浅笑了,神色似羞赧不自在,“我竟是哭了。”
  卢闰闰压根没当一回事,她理直气壮道:“人会落泪,说明本该可以落泪,哭就哭罢,有何好难为情?”
  她牵起他的手,笑弯弯道:“这原是好事,阖该庆祝,灶房里有一瓮新酿的荼蘼酒,我还未曾喝过呢。走,把它开了,我陪你庆贺。你方才喝了多少?”
  “一壶。”李进配合地答道。
  卢闰闰伸出食指摇了摇,抿起嘴,不赞同道:“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只饮一壶?明日不是休沐么,我陪你通宵喝。”
  别看卢闰闰如今瞧着乖觉,她从前也常常溜出去,和魏泱泱一块逛瓦子,喝酒自是少不了的。恕她说句实话,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了,等闲一坛压根喝不醉,喝多了反而催人想如厕。
  卢闰闰这时候准备舍命陪君子了,但李进的理智却已经回笼。
  他看着她,温声道:“那荼蘼酒不是爹所珍藏吗?城中擅长酿荼蘼酒的人不多,若是喝完这坛,怕是难以赔一坛给爹。”
  卢闰闰一番思考,认同了他的话,“说的也是,那我们就喝两杯,坛子那么大,瞧不出来!”
  卢闰闰一肚子鬼主意,有时又很大胆,待在她身边,思绪总是不自觉就偏了。
  那些沉郁的往事似乎也跟着悄然消散。
  李进这回是真的笑了,“明日还要教闻相他们识字。我怎好醉醺醺见人?”
  “好吧。”卢闰闰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喝一点。”
  说罢,她不容拒绝地把李进拉去灶房。
  她先打开封荼蘼酒的油纸,一股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深深嗅了两下,赞道:“这酒酿得香味很醇厚。”
  卢闰闰找出舀酒的竹酒提子,把酒液倾倒在白瓷碗里。她倒一碗先递给李进,自己喝第二碗,入口是沁凉的,首先是甜,类似与芍药牡丹开到最浓最盛,将将要糜烂时的甜香,然后才是酒的辛辣,但随之而来又是草本的清凉。
  “好喝诶!”卢闰闰眼前一亮。
  果然,能被卢举藏起来的酒,必定是好酒。
  许是碗太小,卢闰闰感觉自己就是品了几口,很快便见底。
  她没忍住又用酒提子倾倒了一碗,这回喝得更小心。
  她也没忘了李进,问他要不要再添酒,李进淡笑摇头,他不贪图口腹之欲,这酒的确比他先前在食肆所饮要更香甜,但也不至于沉迷。
  卢闰闰怕自己忍不住一直喝,一会儿真把酒喝见底了,她把酒提子里剩下的那点一口气倒在碗里,然后重新封上酒坛。
  “我还未喝过荼蘼酿的酒,没成想风味如此独特,有蜜酒的甜,花露的香,菖蒲酿酒的草木清凉,好难得。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春日快过了它才开,如今虽入夏,四处找找,兴许山寺上还能寻到荼蘼花。我也想摘来酿酒试试,这若是放到七夕小宴上,独特又风雅……”
  卢闰闰提起和厨艺相关的事时,眼睛晶亮,似乎有无尽的干劲和精气神。
  不止是厨艺,她对任何事都热忱好奇。
  和李进完全不同。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构思时,李进的目光则片刻不离她。
  光是这样看着他,就足以叫他满心欢喜。
  卢闰闰的目光在墙角的坛子上,一一巡视过去,最后落到一个用红纸贴了,纸上画着一好些圆圈,凑一块像是倒垂的三角,有点丑,但是依稀能猜出来画的是葡萄,红纸底下则小字写了酿造的年月。
  卢闰闰扫了扫坛身上的灰土,把它挪出来,李进很有眼色地抱到外面,卢闰闰则把上面的泥塑给敲掉,露出里面的油纸,她一把给扯掉,凑到坛前认真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她点头,“应该酿得差不多。”
  “李进,要尝尝我酿的葡萄酒吗?”卢闰闰眨巴着圆溜的大眼睛,笑容狡黠得像是狐狸,可五官相貌却是明艳大气,怎么瞧怎么明媚。
  “好啊。”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卢闰闰扯着嘴角,努力漾起笑容,掩饰心虚,提醒他,“后劲可能有点足,容易醉人,我酿了好几坛,这是仅剩下的一坛了,前几坛婆婆都说不能喝,你还敢尝吗?”
  李进直接用竹酒提子舀了一提酒倾倒在碗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才笑道:“想来我运道很好,正巧喝到了唯一一坛酿成的酒。”
  看他模样不像作伪,卢闰闰也舀了一提到碗里,仰头喝起来。
  瞬间,她眼睛睁大,慢慢亮了起来,“真成了!”
  她一口气把那一碗都喝了。
  李进忙拦住她,“你喝慢一些,不是说后劲足易醉人吗?”
  卢闰闰信心满满,她摇头,自豪道:“我可喝不醉,要不你我比试比试?”
  正说着话呢,屋外忽然响起脚步,那步伐声很重,每踏一下都十分用力,一听就知道是陈妈妈。
  怕被陈妈妈念叨,正好没有点油灯,卢闰闰拉着李进蹲下,从门外望进来,两人的身体被备菜的方桌给挡住了,倒是瞧不出端倪。
  陈妈妈喃喃自语,很是不解,“方才还听见动静的。莫不是有鼠?唉,养那只蠢东西也不知有何用处,连鼠都捉不住。”
  陈妈妈对丰糖糕私下里意见很大。
  她不觉有异,摇摇头又出去了,只把门掩上。
  见她走了,卢闰闰立刻站起来。
  卢闰闰没忘了李进,还特意搬了两把矮竹凳和他一块坐着。
  听陈妈妈提起丰糖糕,卢闰闰猛然想起一件事,拽着李进的袖子,蹙眉问道:“不对啊,那位崔、崔……”
  她有点记不清对方的官位。
  她干脆直呼其名,“那位崔佑,他不是要查清假鹿脯案吗,说是吃鹿脯害死了人,他是查清了吗?断案了吗?若是断了,不该是得罪人吗,怎么还升了官。”
  说起这事,李进亦是今日方知,但他先前一心记挂的是荆州的事,也就没有过多深思。
  李进解释道:“他查了,水落石出,那货做何娄的贼人皆在狱中。崔兄原和管他的推官闹得不可开交,但文相公养的狸奴因吃了假鹿脯死了。汴京有什么靠山能高得过文相公?原来拦的人,只恨不得这份功劳是自己的。”
  卢闰闰颇觉讶异,“他的运道好生厉害,做事如此顺遂。”
  顶撞上官的事,最后也能阴差阳错成为功劳。
  她摇头,肯定道:“天生的官运亨通。”
  卢闰闰最近研究命数术士之学,觉得他肯定是八字带印,估计还带天赦和天乙贵人。
  不过,这感慨只是一闪而过。
  李进说的这桩事倒是引起了卢闰闰的警觉,“看来这些鹿脯实在是太危险了,幸好我还没喂给丰糖糕吃过,明日还是都埋了,只当给花当肥都好。”
  “诶!”她忽然站起来,一拍手,“对了,我今日喊饔儿去买猫饭,他被人忽悠买了一堆猪衬肠,我要把它们全洗了做猫饭。”
  李进惊讶于她的变化,但没想到竟然真的在地上的一个木盆里找到了正被水泡着的猪衬肠。
  李进既然在,又怎么会让她做这些活,自然是抢先挽起袖子,去洗它了。
  用草木灰来来回回洗了许多遍,甚至把猪衬肠翻了过来,直到没有什么异味为止,他才交给卢闰闰。其实他也很好奇,猪衬肠如何做猫饭,这东西不都是给人吃的吗?
  卢闰闰大手一挥,说自己教他。
  然后就开始忙碌。
  李进时不时帮着递酱料,还要烧火,等他闲下来准备起身去看的时候,面前忽然就多了一盘炒得酸酸辣辣香气扑鼻的腌菘菜炒猪衬肠。
  “这是……猫饭?”他语气迟疑。
  炒也就炒了,倘若没有上头明显的茱萸和姜葱等香料。
  卢闰闰理直气壮地点头,一本正经胡扯道:“对啊,猫饭也该色香味俱全。”
  李进察觉到不对,去看了那坛子酒。
  一尺高的酒坛,里面的酒被喝得都快见底了。
  他再去看卢闰闰,她看着眼清目明,神色如常,但说话细细去听,其实有点胡扯八道,偏偏她回回说话都振振有词,反倒是叫没醉的人被带跑偏。
  李进摇头失笑,他扶着她回去。
  他帮她打水梳洗,拆掉发髻,换了半旧的寝衣上床。
  等他收拾妥当也上了床时,原本还在装睡的卢闰闰忽然坐起来,盯着他,就是不吭声。
  李进并未被唬到,他笑了一声,把她扶着躺回去,耐心哄她,“睡吧。”
  没一会儿她就又坐起来。
  李进又是哄她。
  来回三次。
  终于,变成卢闰闰压住他,瞪着他道:“你不许哭!”
  李进怔住,“我、我未哭。”
  旋即,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方才。
  而卢闰闰压根听不见他说话,自顾自地叨叨,摆出很凶很凶的神情,努力睁大眼睛瞪他,“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你是我、我卢蔚的人,旁人不许欺负!”她捏着李进俊美的脸,气壮理直道:“哭什么,有人欺负你,打回去!我护着你!”
  李进原是啼笑皆非,但听着她的醉话,他却忽而微微笑起来,看似哄她,语气却很认真,“好啊,你护我一辈子好不好?”
  卢闰闰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那是自然。”
  她说完,打了个酒嗝,一个迷瞪直挺挺躺回床榻,还是李进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后脑勺,免得她头落得太快被砸到。
  将她慢慢平放,待她终于躺在床上睡着,李进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那气还未松完呢,一只手和一只脚就攀上了他的身体,她侧身面对着他,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却嘟囔着什么“老登”、“救美人”、“李进”、“莫怕”……
  等等奇怪的话。
  但醉鬼嘛,说话是这样颠三倒四的。
  李进一手撑着头,神色柔和宠溺地望着她,唇角不自觉地泛着笑,“还说自己喝多少也不醉。”
  他手指屈起,轻轻勾了她秀气的鼻尖,“瞎诌。”
  李进说是这样说,可眼中的笑意一刻不曾消。
  那些复杂难言的心绪,在她身侧,悉数被抚平,留下的只有岁月静好的美满。
  *
  一夜好眠。
  卢闰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刺目的阳光和喧闹的声音吵醒的。
  她下意识鲤鱼打挺坐起来,就要去推身旁的李进,怕他起得太迟,一会儿没精神。上课迟了倒是其次,他这人重诺,肯定容忍不了他自己轻忽慢待学生。
  但当她手摸过去时,身侧是空的,甚至那个位置已经冷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卢闰闰把床帐绑起来,起身下榻,却见床边的矮凳上正好放了一碗水,她捧起来喝,是甜滋滋的蜜水。原本她喝了许多就,就觉得头疼,喉咙干渴难言,这温温的蜜水饮入喉中,正好解了渴,胸腔中的躁意也被抚平。
  她将碗里的秘书一饮而尽,精神了许多,去面盆架前洗漱去了。
  待她换好衣裳推门而出,正见到钱家娘子和谭二舅母和陈妈妈一块坐在院子里,她们有说有笑的,时不时往一间屋子的方向里瞧,笑得稍大声些的时候,三人里就会有一人推推左右,然后捂着嘴压低声音说话,生怕吵嚷着他们。
  卢闰闰走上前打招呼。
  因对李进有所求,待卢闰闰也就愈发客气讨好。
  谭二舅母见她就开始夸她,什么气色好,肤色白。倘若卢闰闰不是出来前照过铜镜,还真会被蒙住,明明她昨日饮了太多酒,今儿整个人看着面色有点苍白憔悴。
  钱家娘子则不同了,她要大方得很,二话不说就把一个钱袋子塞进卢闰闰手里,卢闰闰当然不能要,于是推来让去的。
  谭二舅母一开始就是冲着占便宜,才把儿子送来的,钱是不可能给的,但她也不好什么也不做,改而抢过陈妈妈手里的菜篮子,非要帮忙择菜。
  婆孙俩被缠上,一个劲地推脱。
  卢闰闰最后也没收下钱,只指着桌上的篮子,里头放了一整块的腊肉,还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这六样,道这束脩六礼就尽够了。
  而陈妈妈却没有那样的好脾气,她推了两下没抢过,一怒之下又去拎了一篮子菜过来,叫谭二舅母一块帮着择。
  那一篮子原是夕食吃的菜,有人愿意帮着择,她乐得轻松。
  陈妈妈见卢闰闰起来了,去给她端来了一碗尚且温热的豆乳,还有一碟吃食,是撒子和蒸饼。
  蒸饼不必说,和馒头差不多,撒子则类似麻花的口感,但却是一整把,每一根都只有筷子粗细,吃起来脆脆香香的,配豆乳正好。
  卢闰闰也坐到几人边上,边吃边跟着看里面的情形。
  李进显然也知道她们不放心,窗扇都是大开着,内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几人开始闲话家常。
  但屋子里的孩童显然是坐不住。
  至少有人坐不住。
  便开始起了坏心思。
  谭闻相趁着李进转身的一瞬,偷偷拿笔戳钱瑾娘,连戳了两三回,还偷偷拿毛笔沾墨在她衣襟上涂,正巧叫钱家娘子看见了,她当即坐不住,一心要进去护她女儿。
  谭家二舅母还有心偏私,说是小事,卢闰闰可不惯着,她说:“这时候不管教,如何能正品行、明是非?”
  她说完,正要站起来,里面也同样有了动静。
  原来李进察觉端倪,忽然转身,也看见了。
  他在教导学生时,又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严认真。
  他呵斥谭闻相站起来,命其伸出手,用戒尺种种在手心上打了三下,顿时起了红痕。
  “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我必不留情。”
  谭闻相这才咬着唇,硬是忍住疼和眼泪,重新坐了回去。
  他正委屈不已呢,木然地跟着其他人一块重复读那些不认识的字。
  几遍后,李进让他们挨个起身读给他听。
  谭闻相心中不忿,压根不信才几遍就有人会读。
  先被叫起来的是饔儿,他抓耳挠腮,一个劲地回想,还是结结巴巴,“人、人之处,性……”
  好半天没第二句话,谭闻相心里升起傲然,他都会读好几句。
  果然,他像他娘夸的一样,是顶顶聪慧的人。
  正当他满心骄傲的时候,李进又叫起了钱瑾娘。谭闻相没放在心上,她看着木木的,定然也蠢笨!
  然而,当他回过神,却听见钱瑾娘已经熟稔地念了很长一段。
  他顿时惊愕地睁大双眼,难以相信她比自己聪明。
  李进喊钱瑾娘坐下,接着,他看向谭闻相,神色冷峻严肃,“坐井观天,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读书一道,骄躁最为害人。”
  李进没有留情面,道是谭闻相心不在焉,罚他站起来扎马步,并且让他将手伸出来,把戒尺放在上头。
  谭闻相没一会儿就脚下打颤,咬着牙努力坚持,但身上已经开始晃了。
  李进却恍若未闻。
  外面的谭家二舅母看得直心疼,想要进去闹,却被钱家娘子阴阳怪气的说:“天爷呀,尊师重道可懂得?怎么能无端端进去扰了先生的教导?”
  这话是谭家二舅母方才拦人的原话,钱家娘子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谭家二舅母自然忍不了,两人眼看就要厮打起来。还是卢闰闰一句话拦住了她们,“头一日你们就要孩子看笑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