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者:
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181
上前拦下她再度饮酒的动作,玉杯之中的酒水微微颤抖,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并微微侧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垂目向她告罪:“饮酒伤身,还请大长公主顾念身体。”
她的目光自我双手扫向我的面颊,最终落在我的眼中:“你在关心我?”
微微闭眼,向她道:“是,奴关心大长公主。”
或许为此感到满意,我得以夺下她手中的玉杯,轻轻搁在小几上,她并不再强求,只是略略换了斜靠的动作,一只手撑在扶手上,问我:“你没有话要问我么?”
心头一跳,退后几步向她躬身道:“奴的确有些事,想问大长公主。”
公主似笑非笑,饮过酒后,她的面上并不如往常那样常怀淡然神色,在灯火跳动之中,带着几分惑人之感。
我慌乱移开眼,不知是逃避还是其它,再度屈膝跪在她跟前:“奴听闻大主仁慈,府上侍女若有心上人,亦愿意给钱财让她们出府,自寻将来。”
“然后呢?”公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有心上人了?”
我一愣,抬头看她,却见她眉间微蹙,像是为此而带了几分怒意。
我讶然一瞬,快速解释:“没有,奴只是想知道,若是那两人与常人不同,并非世俗眼中的良缘,大主也愿意接受么?”
期盼着,等待着,既是为汀兰询问,也是为了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妄想。
我从未以公主的良人自居,以为只是做她的老师,做她侍读,又或者做她的朋友便已经足够。
可是看见汀兰与赵香的相拥,听见桃桃的论言,让我忍不住也想去问,公主从前,对我也有半点那样的情愫么?
“怎样算是良缘?”公主反问我。
我微微怔愣,回道:“两情相悦,便算是良缘。”
公主淡淡道:“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讶然望着她,蹙眉向她行礼,道:“奴是为汀兰娘子向大主询问,她与赵娘子两情相悦,虽同为女子,亦有相伴一生的祈念,还请大主不要责罚汀兰娘子……”
“我知道,”公主道,我讶然抬首,看见她唇角勾了勾,眼中似有笑意,说:“你真笨。”
我怔在原地,似乎从灵魂自心事被她整个看穿,那些深藏在心中的秘密,早已被她熟知,只是为了让我说出口,而一步步计划着,引诱着,让我再次踏入陷阱。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一双眼似猫一般透出光来,在这样的静谧之中对视良久,令我心中的冲动不断滋长,想要就此坦白一切,却又陡然想起天牢之中她冷淡的面容,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令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垂眉道:“是,奴是个笨人,只是感念汀兰娘子的照拂,不得不问,还请大主见谅。”
公主的笑意收敛,微微垂眉,脸颊上落了细碎的阴影,颇为倦怠地揉了揉额角,道:“困了。”
我忙不迭地应道:“奴告退。”
她却忽地抬首,目光袭来,将我狠狠地钉在了原地,我惶惶不安,捏紧双掌,询问道:“不如,奴看着大主入睡?”
她似乎等的就是我这一句话,眼也不眨地答道:“好。”
公主明明极擅口舌,却总是对我惜字如金,那些话里,我分不清她究竟是欣喜还是试探。
帷帐之下,公主已闭上了眼,我坐在小凳上,在帐外看她,有呼吸声轻浅传来,朦胧似在梦中。
“你在想什么?”忽然,帐中公主睁开眼问了一句。
我答道:“没有想什么。”
她伸手掀开帷帐,让我得以看清她的面容,随后她示意我将帷帐挂起,梦似乎变成了现实,清晰而明朗。
公主似乎很满意于此,再度下了命令:“你不准睡。”
我垂首道:“是。”
由此公主再度闭上眼,但只是片刻,她再度睁开眼,似乎是醉意上来,令她显露出几分柔软与娇俏,她轻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并且向那个人提出近乎撒娇般的要求:“……你看着我。”
我的心再度如原野之上蔓延的大火燃起,要将我的身躯与灵魂烧成灰烬,我微微俯身,轻声回应她:“好。”
……
长夜迢迢,檐角风铃声轻荡,我似乎再度为她的一句话沉溺。
……
“范评……你看着我。”
第17章 端午
第二日,公主醒来,眼中清明,再次成为我记忆之中冷淡的她,似乎昨夜的呼唤只是错觉,又或者,唯有醉酒能够让她显得柔软一些。
她依旧令我为她穿衣,而至今日,我对此已很是熟练,尽管这往往令我面红耳赤,但一旦这样的次数多了起来,我便知道她那里不合身,哪里不舒服,常带怎样的钗,贴怎样的花钿,配怎样的颜色,这些都是身为范评时无法知晓的。
我不知这样的亲近是否是她故意,但偶然触碰到她的手臂、手指、脖颈,都令我心颤不已,在昨夜她令我看她入睡之后,不由想着,或许这才是对我的折磨。
为她穿戴毕,公主侧目看我,淡淡道:“至少能见人了。”
我垂首,略觉羞赧,她向来是这样,用“至少”、“起码”、“尚可”这样看不出喜怒的词句,令我也同样分不清她究竟对我是满意还是厌恶。
于是同样的,令我不敢太过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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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还魂后,已近一月,时值端午,自五月一日起,大长公主府门首亦开始铺陈桃、柳、葵花、蒲叶与佛道艾,并供养粽子茶酒,门上钉上镇邪驱恶的虎形艾蒿编,来迎此节日。
府内众人亦身配五色丝线所编彩带,那彩带称作五色缕,又或者长命缕、续命缕。
桃桃即觉得,我该多带几条,以求长命。
自她知晓我还魂,亦时常问起我的喜好与从前的生活,对比如今,是否又哪里不适,她皆尽力去为我解忧。
但桃桃从不曾问及我为何而死,这令我颇为感动,或许因为我的死因要叫她耻笑,又或者只是因为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重蹈覆辙。
是日午后,我再见桃桃,她于廊下冥思苦想,表情甚是痛苦,我不由上前询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桃桃愁眉苦脸:“大主下令,为庆贺端午,要让府上众人都写一首诗,由她评定,写得好的,有赏赐。”
我失笑:“看来你是很想要赏赐了。”
桃桃重重点头:“那当然啊!大长公主府的赏赐,一定是丰厚得很,说不定,能卖上一大笔银子,谁不眼红啊!”
桃桃爱财之处,倒是与我很像,不由问:“那你可作出来了?”
桃桃叹一声:“我连书都没有读过,还做什么诗呀,但是大主说,并不一定要文采好,若只是应景,令她高兴了,说不准也能得榜首,所以我才在这里想,但是我觉得,魁首一定是赵娘子了。”
我略觉惊讶:“赵香娘子?”
桃桃点头,道:“赵娘子可是出身书香门第的,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只是后来家中获罪被牵连,成了奴籍,是大主亲自要她入府的,汀兰娘子与府上许多侍女的学问,也多是她教的。”
我垂眸轻轻笑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也难怪了,朝夕相处,岂会没有一丝情谊在。
桃桃看我一眼,又问:“赵娘子没有教你么?听说受大主器重的人,赵娘子都会教授她们学问的。”
我摇摇头:“大约我并不受大主器重。”
桃桃略想了想,认同了这话,忽地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从前写过诗么?”
我微愣,道:“写过。”
她即刻露出笑容,拉过我的手腕轻摇:“那你教我罢!我一点儿也不会,到时候恐怕只是一二三四五,令人笑得哭了!”
我不免失笑:“你倒是也懂得韵脚。”
她弯下眉眼,笑容灿然,令我也觉得快活许多,轻声道:“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帮你写几句,倘若得了赏赐,也分我一些,如何?”
她疑惑问我:“你既然会写,为何不自己写,这样咱们不就都有赏赐了?”
垂眉敛去心上苦涩,我会做诗文,也曾摆弄过丹青翰墨,但那都是过去,不必要去争这个名声,倘若能令桃桃得到赏赐,也算是报答她对我的照拂。
“我并不想惹麻烦,”我道,“眼下只有你知道我不是张萍儿,倘若太过显眼,被当作妖邪抓起来可怎么了得?”
桃桃恍然大悟,又拍一拍我的肩膀:“那你可不能写得太好,我可没有那样的学问。”
我轻笑颌首:“我才疏学浅,也没有什么学问。”
桃桃颇为满意,自怀中掏出一盒胭脂,递到我跟前,笑道:“我看你从不打扮,看来又总是忧心忡忡,想必很不快乐,你虽然不是萍儿,但这个胭脂我还是想送给你,希望你能因此高兴些。”
我惊讶接过,桃桃打开盒盖,向我解释:“我打听过,这是京中人人都喜欢的一款,我先前托人去买,等了好些时日才买到,可是萍儿已经收不到了,便送给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