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新衣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朝晕难得不坚持要去练剑，把沉甸甸的荷包挂到应青致腰间，拍拍他的肩：“我们出去逛逛吧。”
  他们来九宣这么久了，却鲜少出门，尤其是朝晕，应青致就算多给她压点任务也不愿意让她出去。
  九宣鱼龙混杂，各方势力复杂，应青致不想让她出去，牵扯出来点什么事、再有个什么好歹的话，他上哪里说理去？
  朝晕却不太明白，两人在外闲逛时，她还问他为什么总不要她出来，在明州都不是这样的。
  应青致手里拿着路边卖的木簪，仔细端详的同时，淡淡道：“九宣太乱了，坏人和坏事儿都多，你侠气太重，遇见什么事都想上去帮一帮，这不是一件好事，在九宣更不是。”
  明明她还没入江湖，他却像把她以后的样子摸得透透了的似的。
  朝晕微低着头，任他为自己插上簪子，困惑道：“不该行侠仗义吗？”
  “不该。”
  应青致觉得好看，爽快地付了钱后，擒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朝晕：“可是是你帮了我，否则我都不一定能活到今天，我也想帮别人。”
  应青致定住脚步，转眸看她，语气很淡，却格外认真：“那不是帮，彼时你提出的条件于我有利，你更应该叫它‘交易’，而不是帮忙。”
  “我前阵子不是告诉过你么？不要随意干涉他人的因果，你顾好自己便好。”
  朝晕抿着嘴角：“你说了，但是我没应。”
  所以她没同意。
  应青致：“我说了你就要听。”
  她又不说话了，应青致自顾自道：“你看着冷漠，实际上极易动情，若现在有人跪在你面前，不论真假，你肯定会上去扶一把。”
  “你只要伸了手就入了圈套，因为你以后遇到的人里面一定会有人不怀好意。”
  朝晕紧接着问：“如果我像你一样强大的话，是不是不论入了什么圈套，都能全身而退？”
  应青致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怎么那么厉害，他无声叹息，重了语气：“不对，不仅要像我一样强大，还要像我一样自私、冷漠。”
  朝晕轻轻撇动了下唇角，转头不和他对视，肯定道：“你才不是，你救了我。”
  应青致又快被她绕进去了，他都不知道心里冒出的一股热气是不是恼火了，只是重重地按上她的脑袋，冷厉道：“不论如何，你以后都不许擅自出手救人。”
  她不理，他便掐着她的下巴，强硬地让她和自己对视，强调：“朝晕，听到没有？”
  力道倒是不重，朝晕眨眨眼：“听到了。”
  只是听到了，又不是答应了。
  应青致都没想过朝晕这种老实孩子会玩心眼，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转去擒她的手腕前进：“这才对。”
  应青致知道扭转一个人的天性很难。比如当初他师父要是想让他成为一个热心肠的人，也得下不少功夫。
  但是对付小竹，他出乎意料地有充足的耐心。一年内做不到的话，他能花上两年；两年不够便花五年，直到十年、二十年，直到她能冷眼看尽人世冷暖，不会白白送死。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便碰上了一场闹剧：虎背熊腰的壮汉拉着一名少女的手腕，要强把人带走。
  少女面色苍白，看着约莫十四五岁，可能会更小一些，看着实在太清瘦。
  应青致暗想不好，要拉朝晕走，她却已经问了旁边一脸唏嘘的大娘。
  少女名叫小满，母亲早亡，和父亲相依为命，感情很好。
  小满长得好看，求娶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大户人家。
  她却不愿意嫁人，只想照顾父亲，她爹听女儿的话，哪怕家里再穷也不愿意让女儿到大户人家去受苦。
  天有不测风云，小满被出了名的恶霸大刀看上了。
  九宣这种地方一向用实力说话。
  大刀一身蛮力，一手极好的功夫，仗着无人能敌便横行霸道，再加上他为当地声名显赫的名门做事，当地官府也不想招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他被小满和她爹拒绝后心生怒火，把人爹砍了，小满几次三番报官也无果。
  家里太穷，连葬父钱也没有，小满心如死灰，卖身葬父，却又被大刀缠上了，要买她回去。
  若是单他一人，说不定路见不平的好汉也能帮上一把，偏生这大刀还有个弟弟小刀，极擅使用暗器和毒物，神出鬼没，藏隐于大刀周围，没人见过他。
  一旦大刀没了把握，小刀就会出手收人性命。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谁也不想白白送出去性命。
  大娘看着哭天喊地的小满，一脸不忍：“这么好一姑娘，偏偏摊上这么个事。”
  那妇人见朝晕目光如铁钉般死锁着那两人，周身寒意凛然，手已按上剑柄，急忙低声劝：“姑娘，你别一时用气上去招惹，再丢了性命。”
  朝晕长睫低垂，牙关紧咬。
  应青致适时道：“该走了。”
  朝晕看他，眸中光斑乱颤：“可是她很可怜。”
  “是很可怜，”应青致不否认，口吻清冷：“但这和你无关，不是你造成的。”
  另一边，小满已经做好了殊死反抗、鱼死网破的准备，挣得发髻散乱，连抓带咬，竟让大刀一时奈何不得，脸上还挨了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自觉颜面尽失，面目陡然狰狞，欲扬起巴掌。
  朝晕倏然转向应青致，眸中所有挣扎彷徨在瞬间褪尽，只余一片清冽的决绝。
  她下定了决心，神色不再紧绷，声音低而清晰，轻声道：“抱歉，师父，我做不到。”
  应青致没想到听话的徒弟会反抗自己，瞳孔骤缩，无意间松了力道，手被朝晕挣开。
  大娘见朝晕真上了，一下子急着拍应青致：“你拦拦你家娘子呀！她小胳膊小腿的，顶什么用啊！”
  应青致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齿关咬得极紧，几乎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
  他目光寒潭般幽深，唇边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既然讲不听，就该吃吃苦头长长记性。”
  却是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第741章 两棵竹子（31）
  谁也没料到，这半路杀出的女子竟能与这大刀斗得旗鼓相当。
  她看着还没大刀的一半儿重，力气却猛得惊人，攻击比对方更显蛮横。
  招式流转迅速，攻时直取要害，守时密不透风，逼得大刀左支右绌，冷汗涔涔。
  他警惕地看着面前生得极艳却一身冷冽的女子，企图谈判：“女侠，我们应该没什么过节吧？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朝晕勾起抹极尽讽辣的笑来，眸中恨深戾切：“尔等鼠辈，实在该死。”
  话落，攻势更狠，森冷剑光直取命门。
  应青致看得怔愣，移不开目光，心里激起惊天骇浪。
  ……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他知道她平日里爱藏拙，但是没想到藏的居然这么深。
  简直超乎想象，如此这般，她甚至不太需要他的指引教导，他已然完成了自己的诺言，两人便能分道扬镳。
  可是——
  他脑中嗡然一声，视线死死胶在那抹鹅黄身影上，竟怔了一瞬。可在这刹那分神间，一枚冷镖从人丛中疾射而出，已然来不及拦。
  应青致呼吸骤停，喉咙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瞳孔紧锁着那点淬毒的寒芒，浑身的血都凉了。
  铺天盖地的悔恨如潮水灭顶。他眼前不受控地闪过最坏的画面。
  长剑出鞘的尖啸撕裂空气。
  在人群惊呼四散的同时，剑光已没入人堆里一个干瘦男子的颈间。头颅滚落，血雾喷溅，却衬得他猩红的眼底更加骇人。
  他该跟上去的。
  不论如何，他总该追上去护她周全，他以为他能反应过来，哪能想到——
  飞镖上淬了毒，朝晕勉强闪身回避，刃尖仍擦过她手臂，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她顿感头晕目眩，失了力气，落了下风，最后以剑支地，死死支撑。
  小满不顾危险，哭着扑上来扶她问她伤势，朝晕疼得额头冒汗，望向她时，恍惚间望见了另外一张脸。
  南嘉。
  她动了动唇，轻声道：“我还好。”
  她耳朵微动，听见了大刀的剑破风的声音，却已经没有了力气抬剑，拼了力推开小满，眼睛死死地盯着将近的剑，眸底烧着近乎狞厉的毒火。
  铿锵一声，剑剑相抵，声音冰得人牙凉。
  大刀愣愣地看着眼前青年。
  对方眼里翻涌的阴鸷杀意以及手下出的狠绝剑式，都让他浑身一震，心生绝望。
  这特么又是谁啊！
  应青致脑中嗡鸣，暴戾的杀意几乎冲垮理智，可他手中的剑却依旧稳准疾。
  他以最快的速度隔落大刀的剑，反手利落地砍了对方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