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84
  又一矮厨娘难掩欣赏,问:“你可会切葱丝?”
  司膳司供膳自然讲究色香味,摆盘必精致,当中放的萝卜要雕花,边上围着的嫩葱叶需切得如发丝一般,又要会捏小面人,宫中夜宴上有道观赏菜必不可缺,是以面做歌舞乐女,再蒸制定型,从首饰到裙角皆鲜活至极,惟妙惟肖。
  “会一点点。”沈薇老实,逐条回答。
  沈蕙见状,碍于外人在这无法明说,只得使劲摇头,奈何寡不敌众,其余厨娘发现后,默默移动脚步,将她挡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好呀,太好了。”为首的高厨娘眼眸中闪烁狂热的光,视沈薇如蒙尘明珠,努努嘴,矮厨娘会意,同她一左一右挽上其胳膊,“来,请妹妹走。”
  这简直形同绑架。
  “妹妹别怕,我们是领妹妹去面见我们张司膳。”
  “若妹妹过了这关,不用女官考试,即刻进司膳司。”
  “我们惜才而已。”
  “嗯嗯嗯,惜才。”
  沈蕙无助地呆愣在原地。
  宫中人办事的手段,都如此朴实无华吗?
  努力憋笑的黄玉珠轻拍她肩膀,解释道:“没事,你放心,有胡尚食在,尚食局绝无欺凌新人之事,哄诱你妹妹...不,请你妹妹去帮忙,无非是人手紧缺。
  尚食局的宫女多是有真本事的人,出宫后不缺王公贵族争抢讨要,故而这次放还宫人,属司膳司里出宫的厨娘最多。
  切菜备菜谁都能做,可能参透精细刀工的学徒难得,你妹妹一去,算帮了她们大忙。”
  不过,这仅仅是明面上的原因。
  “氛围倒是不错。”沈蕙无语凝噎,“但挺会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此言差矣,是你妹妹自愿的。”思及这对姐妹迥异的性情,黄玉珠心内直呼有趣。
  “我来誊抄簿册貌似也很自愿。”沈蕙往桌案边一斜趴,但随即忽又想起姨母许娘子叮嘱过的话,旁敲侧击,“玉珠姐姐,我妹妹初来乍到,即便厨艺精湛,也远远不及前辈,某些事应当轮不到她做吧。比如,给鸳鸾殿那供膳。”
  “鸳鸾殿新建了灶房,皇后殿下从司膳司调去十个入宫已久的厨娘,郑婕妤的膳食无需外面操心。”黄玉珠只觉头痛。
  掖庭宫内,各局各司明争暗斗,但对外,荣辱与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假如郑婕妤出现半点闪失,必将波及整个六局二十四司,自经手过食材器具的到切菜做饭的谁也逃不掉。
  连皇后与赵贵妃那都没设立单独的小厨房呢,唯独郑婕妤多事。
  “那就好。”得知妹妹沾染不上麻烦的人,沈蕙心下放松,遂颇为得意忘形,压在最底下的志怪传奇露出个角。
  黄玉珠也喜爱读这种书,眼眸一动,故意板起脸:“沈蕙,你不听话,书我没收了,念你是初犯,我饶恕你。”
  她名正言顺地将书没收自用。
  授课时也有随堂测验,其中成绩,倒成了批阅过考卷的女官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来学课的宫女们每日人数不定,但一直超出百余个,某些司十分缺人,某些清闲的司却不招,定的名额约在四十二左右,算近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谁能考中,大家心里早有考量。
  但偏生是平平无奇的沈薇得了头筹,直接越过考试,被胡尚食提为司膳司的九品女史。
  众女官虽意外,却也知精湛的厨艺是真本事,不算吃惊,而沈蕙乃其长姐,便都猜测她同样身怀绝技,加之她从前的测验成绩非同一般,字迹工整且端正,极为出挑,遂将目光落在了这条大咸鱼身上。
  沈蕙无法不警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决定藏拙。
  八月十六日女官考试时,她体验了一把控分的快乐,待出成绩后,望向那张贴在众艺台花厅外的红纸,往下数通过笔试的宫女名字,直到第五名才是自己。
  第一名则出乎全部人意料——
  黎小梨。
  想当女官总不能没个姓,进宫前,田尚宫命小梨以名字化姓,“梨”同“黎”,今后且姓黎。
  而第二、第三沈蕙却不熟悉,应当并非潜邸旧人,等对上了面孔,她意识到第二名是后来抢了前排正中位置的宫女。
  那宫女名唤宋笙,日日精神饱满,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为节省时间,一天一顿饭,修剪过了千步廊附近的花枝后就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练字。
  至于六儿的名次,不上不下,而直数到第四十人,她才发现谷雨,再排后些,便是笔试不过,只好祈求凭借技艺出众到独一无二,被顶头女官亲自选走。
  谷雨走来,低声道:“尚服局内部混乱,楚司衣说,命我不要过于引人注目。”
  “明日是去各司展示技艺,你小心些,千万别让绣品离了你的眼睛,离那两个叫红罗绿缎的宫女远点。”沈蕙也算阅文无数,脑中闪现过千百种宫斗手段,“还有一点,别随意吃喝茶水花糕。”
  “姐姐放心,她们愚钝,害不到我的。”虽年纪长于沈蕙,可谷雨仍叫其姐姐,听对方担忧自己,满足且惆怅。
  满足于沈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密至交,惆怅于她愈发深感两人是两类人,害怕日后形同陌路。
  第61章 宫正司 自作聪明
  毫无意外, 沈蕙被选进宫正司。
  笔试考中后第三日她才慢悠悠地去了段珺那,踩着点到,再慢上几刻就算弃权,写过一篇簪花小楷一篇行书, 她习字晚, 徒有其形却无风骨,但同连笔都拿不稳的大部分宫女比, 已属难得一见。
  这般出挑, 无需段珺开口, 宫正司的其余女官便先提出来单独放在旁边,算作中选,升做九品女史。
  宫正司独立于六局之外,掌管检查掖庭, 为首的宫正可称位高权重, 对上能不经通传直接拜见皇后, 对下能代主子责罚女官宫人, 每月巡查时声势浩大, 威风八面。
  然而在唯利是图的人眼里, 这属于没油水可捞的苦地方,一是捞不到,二是不敢捞。
  只因宫正司的历任女官均是那铁面无私的性子, 昔年先帝容贵妃的贴身宫女犯了僭越之罪,头戴金冠招摇过市, 被当时的老宫正发现, 直接命人抓了那宫女回司中判罚杖责,任是谁求情也不好用。
  事后,老宫正丝毫不见畏惧, 还请先帝责罚容贵妃驭下无能。
  今年老宫正已被赏赐了黄金百两离宫返乡,年不过三十左右的段珺新上任,众人轻视她岁数小,以为其手段或许缓和些,侥幸地打起贿赂的主意,谁知她雷厉风行,接连惩处过各司女官的眼线后,无人敢小觑,更无人想转到她手底下做事。
  一来二去,宫正司反成继尚食局后,女官最为空缺的地方了。
  “怎么空荡荡的?”一入宫正司的正门,不闻半点嘈杂,安宁静谧,只能听见清风吹树的沙沙作响声,沈蕙拉拉黄玉珠的衣袖,“姐姐,是今日悠闲,不用处理宫务吗?”
  众艺台与宫正司是一西一东,横跨掖庭,黄玉珠早累得双腿酸软,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沈蕙身上:“对啊,而且现在是正午。”
  毕竟初来乍到,沈蕙决定先装模作样几日:“还请姐姐领我们去拜见上官。”
  “现在是正午。”黄玉珠用巾帕一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顾自疾步走进东边的小楼里倒生津解渴的乌梅饮子,与她晃脑袋,“阿蕙,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正午?”她不解。
  “午睡呀,你平日里不午睡吗?”黄玉珠毫无仪态,懒洋洋向上指着,“你我是女史,住东面小楼,一楼左面是放簿册和抄书的地方,二楼睡人,一人一间,其余宫女去西边的小庑房。”
  六儿机灵,听罢后即刻带上新宫女们离开。
  念在和沈蕙亲近的份上,黄玉珠多言一句:“宫正司人少,咱们仅有段宫正与王掌正两位上官。
  段宫正是你半个老师,无需我讲,如她这般的高位女官不用住在司里,全住掖庭正中那一带宽敞的厢房。
  而王掌正就住我们楼下,身兼数职,可怜可怜她,容了她多多休息吧。”
  这除却五品宫正,还有六品司正、七品典正与八品掌正,结果如今六、七品上全空着,八品的王掌正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
  沈蕙略退出半步,打量这栋楼阁,比潜邸兽房的小楼高些,每层各两间房,左面的小厅常开着门窗,通风阴凉,前摆桌案矮凳,后置书架,右面的厢房大门紧闭,惟花窗留了缝隙,能隐隐闻到些解郁安神汤的苦味。
  黄玉珠昨晚沉迷志怪传奇,害怕且兴奋,彻夜未眠,现在正是劳累困乏,也不回房,躺到书架边的窄榻上倒头便睡。
  倒也是性情中人。
  无奈笑过后,沈蕙想。
  但黄玉珠懒散归懒散,办事却妥当贴心,沈蕙的屋子里可谓一应俱全,大到妆台长案,小到胭脂油膏,货色均属上乘,一道鹅黄纱幕隔开书房睡房,窗下是胡桃木箱笼,打开后,则是两套月白色绣松枝的窄袖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