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47
  宫正司的衣着与别处不同,俱是窄袖罗袍,小宫女挽简洁的发髻,女官戴幞头,作男装打扮,偶尔去前朝行走时也方便。
  简单收拾过后,沈蕙也摊开四肢倒在床榻上,入乡随俗,入宫正司随众人午睡。
  黄玉珠懒散,却比沈蕙醒得早,提来食盒请她吃点心,眉宇间的唏嘘与讥讽尚未褪去,显然是不知从何处听到些后宫传闻。
  然而,睡眼惺忪的沈蕙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怎么不吃呀,这可是司膳司新做的,叫碧玉糕。”黄玉珠观她似乎食欲不振,贴心关怀道。
  碧玉糕绿莹莹的,以薄荷为馅心,艾草汁将糯米皮染上翠色,沁凉微甜,清热去火。
  正是秋燥时节,后宫里有郁郁不得志的,有忙到焦头烂额的,有彻夜难眠的,有暗藏祸心的……
  如此清凉的点心,于她们来说倒是比甜腻的乳酥可口,能降降心火。
  沈蕙实在疑惑:“玉珠姐姐,午睡后我们何时上工,宫正司的日常庶务是什么,要抄书或者巡逻吗?”
  “你不会是喜欢干活吧。”黄玉珠凝视她半晌,一脸震惊。
  难道自己看走了眼,阿蕙竟心怀壮志?
  咸鱼沈蕙当然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就好。”松口气后,黄玉珠才不经意般说,“王掌正一心晋升,故而比旁人勤奋,但勤奋不到点子上,终究是无用功。”
  黄玉珠貌似甘于平庸,可平庸并非愚钝,凭借一张永远晴朗的笑脸,八面玲珑,交友甚广,什么消息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虽活泼娇憨,却入宫早,说话通常只讲半句,精通谜语人的语言艺术:“之前的那位老宫正,表面上为人刚正不阿,实际精明世故,比谁都圆滑。她敢四处得罪人,又责罚了容贵妃的心腹,无非是依仗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当靠山。”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蕙认真琢磨。
  “所以圣人登基后,她第一个上报了名字出宫。”黄玉珠点一点她,“即便是太后再三挽留,她也只言自己年迈多病,无法继续侍奉主子,难承重任,这才叫聪明人。”
  女尚书黄娘子是黄玉珠的姑祖母,教过下官们的话,也教过自家晚辈。
  黄娘子曾言“三清”秘诀,既看清形势、想清变数、找清退路。
  老宫正深谙此道,顺势投靠薛太后,机敏察觉出太后新后的不和、后宫恐生腥风血雨,遂立即急流勇退,舍去眼前浮华,求一个晚年安宁。
  黄玉珠不怕费口舌,深入浅出。
  她并非好为人师,是怕沈蕙年纪轻轻当上女官而心性不稳,如王掌正般一头扎进权斗中无法自拔。
  掖庭里不缺这种自作聪明的女官,满脑袋全是扶持主子上位,在宫中时能被天家皇子尊称一句娘子,出宫后又是各路高门贵妇的座上宾。
  结果往往却是眼睛一望得远后,便忽视了脚边的万丈深渊。
  沈蕙明白黄玉珠的良苦用心,郑重颔首,随即岔开了话:“王掌正把勤奋用到了何处?”
  黄玉珠比比口型:“鸳鸾殿。”
  鸳鸾殿修葺灶房是内侍省负责,但建成后添置器具、进献食材、拨调厨娘,全由六尚统管,一来二去,郑婕妤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掖庭。
  大约是本朝妃嫔多出自著族,历代帝王对待后宫还算宽容,通常会册封四妃的生母当诰命,再一高兴了,开个恩典,破例召其家中子侄入宫内弘文馆读书。
  郑婕妤乃名门贵女,如今又身怀龙裔,鲜花着锦,四妃之位仿佛近在眼前,届时又何愁圣人不重用郑家儿郎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方才刚问出口,沈蕙心里就已蹦出答案。
  沈蕙同她相视一笑,复不再提。
  她今日喝沈蕙泡的茉莉绿茶,咕咚咕咚牛饮:“故而我不领你瞎忙活,后宫安宁时,我们便沉下心领着宫女整理从前遗留的簿册,每晚绕掖庭小巡一圈,每月绕宫城大巡一次。
  而不安宁时更要气定神闲,身正不怕影子斜,上头有段宫正在,任凭谁来闹事,都无需理会。”
  “姐姐一番话,对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沈蕙故作感动,一拱手。
  “少奉承我,我是真心提点你。王掌正不聪明,但至少还算谨慎,宫正司里没蠢人,我自然是希望能维持现状。”黄玉珠思及尚服局,嫌恶地轻轻蹙眉,“否则如尚服局那般乱糟糟,恶心死了。”
  今日说得话够多了,黄玉珠强忍着没发牢骚。
  有其姐必有其妹,沈蕙在心内腹诽。
  看来,韩女史媚上欺下的功力还不足韩尚服三成。
  一山更比一山高,无论出身或靠山,黄玉珠都不将韩家姐妹放在眼中:“皇后殿下初掌后宫不久,先帝时的高位女官基本全离宫了,韩尚服虽行径狂悖,奈何能力出众,无人能顶替她。
  不过,她再狂妄,也很少会寻到宫正司来,有我在,她不敢。”
  昔年黄娘子入宫,只是因无心婚假,一没家道中落,二没受人欺凌,亲族仍在朝中。
  相交最紧密的,便是大侄子、黄玉珠的亲伯父,现任从三品大理寺卿。
  掖庭里的女官争斗,更似关系户大赛,韩家姐妹仗着薛太后撑腰能挺进四强,但黄玉珠却可直接去争前三名。
  至于沈蕙,她将跟在后面捡漏。
  沈蕙的本质依旧是咸鱼,乐天豁达,总结道:“那么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睡好,外加洁身自好。”
  “大善,说得极好。”黄玉珠鼓掌道。
  她连连往沈蕙碗里夹点心:“快吃吧好妹妹,不赶紧吃完第一盘,我不好意思去跟胡尚食要第二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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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昨天本来想更的,但在爸妈家住,一楼,一下雨后莫名其妙地能听见□□叫,先是一只独唱,后变合唱团,而后高歌不绝,奈何家附近绿化好,前后都有小园子,芳草葳蕤,樱桃树繁茂,又有蛐蛐伴奏,关窗闷热,开窗却将欣赏动物世界版livehouse,最后甚至疑似有新成员加入,变成life耗子,实在休息不好,好在今天回自己家了
  第62章 退而求其次 摸鱼届的卧龙凤雏
  宫城正中便是太液池, 辽阔浩渺,宽广到能赛龙舟,澄澈如镜,楼宇尽数倒映其中, 碧波粼粼, 水光溶溶。
  岸边附近既是后宫五大殿,为首的凤仪殿专属于中宫皇后, 雕梁画栋, 自是不必说, 而从大齐太.祖那时起,昭阳殿的主人便一直是福泽深厚、儿女双全的宠妃,到先帝朝,容贵妃便居于此。
  圣人登基册封妃嫔后, 由王皇后定住处, 将赵贵妃定在了这, 这般安排, 当真耐人寻味。
  恩赏不足, 敲打有余。
  换作旁人要么奋起反击, 要么惶惶不安,但赵贵妃搬进去后却淡然自在,闲时漫步太液池畔, 忙时门窗大开,静候池上清风揽起小园子里的金桂馨香吹拂飘散, 满殿清芬。
  她不觉秋燥, 更没那伤怀秋日寥落的细腻心思,反而以为秋高气爽,心旷神怡。
  故而, 在稍稍尝过清热去火的碧玉糕后,赵贵妃便作罢。
  祥云细致入微,观赵贵妃只略动了一筷子,便对小宫女道:“那碧玉糕不合贵妃胃口,记得通传司膳司,命她们以后少送这道点心来昭阳殿,换成莲子酥或红豆团。”
  “罢了祥云,既然后宫人人爱吃,我没必要与众不同。”赵贵妃却阻止,轻轻笑道,“听说还是张司膳苦心钻研,琢磨出微甜清苦的糕点,正好去一去初秋的燥热,药食同源,可谓如此。”
  司膳司常送碧玉糕来,赵贵妃兴致平平,今晚是头回吃,好奇味道而已。
  祥云随着她笑:“贵妃您心中无暗火,何须去燥热。”
  “又不代表高枕无忧。”她神态平静,后宫并非桃花源,人多争斗多,怎能无烦心事,但不值得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挥退小宫女,只留祥云,服侍自己就寝。
  “至少目前,有人顶在您前面。”祥云帮赵贵妃拆去繁复的发髻,没再用头油护发,干干爽爽的,“只是她仍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甚至自作孽。”
  “她倒也可怜,郑家日渐败落,小四郎年岁渐长却依旧顽皮,莫说什么姨母,连其生母留下的管嬷嬷都无法管教他,哪里有半件事顺心。”赵贵妃永远端得是娴静和善,说话也慢条斯理,双眉微蹙,不经意地流露些温吞,恰到好处。
  可心里,赵贵妃到底埋怨一句。
  郑婕妤难道脑子坏掉了,竟然指使家中人插手她弟弟的婚事,妄图拉拢她弟弟来联姻。
  “贵妃仁善,没和她计较。”祥云以犀角梳给她通头,言语不屑,然而神态如主子相似,温温柔柔。
  “皇嗣贵重,是郑婕妤最坚硬的倚仗,和她硬碰硬,两败俱伤。”赵贵妃习惯走一步看十步,将眼光放长远,“你告诉母亲与弟弟,能忍则忍,况且虽说先帝丧期已过,但陛下纯孝,总不能在陛下尚且穿素服时,就敲锣打鼓迎娶继室,先拖到明年,再寻个由头去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