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50
  “但偷走文册后,康尚宫可以重命下官们写计划。”沈蕙只觉这简直相当于偷公章。
  大厨娘眉宇间的得意跟胡尚食如出一辙,她飞快自袖口和怀中掏文册,变戏法似的掏完一叠又一叠:“不止最重要的那一份。
  韩尚服喜欢大摆威风,康尚宫更甚,从早到晚都在尚宫局里训话,指点女官,她的院落里一直没人,简单。”
  这下就算是重新紧急制定查账章程,也得花上个把月。
  沈蕙差点惊掉下巴,倒吸口凉气,喃喃道:“神偷啊……”
  胡尚食大手一挥,把文册全丢进灶台里,毁尸灭迹:“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余下便是宫正司的事了,文册失窃,她康尚宫必定要大肆搜查,你们就按平日里寻常的规矩去办。”
  那既是办不出什么了。
  “嗯,我们明白。”吃人嘴短,何况胡尚食是替掖庭众人着想,沈蕙同黄玉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翌日午后,昭阳殿。
  围屏隔出一方温馨静谧的天地,赵贵妃半倚竹榻,她作日常打扮,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衫碧裙,看形制,还是她做庶妃时裁的衣服,青丝梳成反绾髻,用素色发带固定,不用金钗银簪点缀,只拿檀木梳篦斜插在脑后。
  榻边方几上摆了几盘点心,当中的碟子里是六块小巧玲珑的春卷,炸得金黄酥脆,隐约散发着温热的油香与豆沙甜意。
  宫女祥云轻声道:“这叫春卷,是尚食局新做的小点心。”
  赵贵妃的目光落在点心上,一下子便了然:“瞧着不似胡尚食能想出来的东西。”
  “八成是沈蕙弄的。”默默温习功课的三郎君放下书卷,夹起块春卷尝尝,“她总能琢磨出新花样。”
  “她在掖庭倒是如鱼得水。”赵贵妃柔柔浅笑,“祥云,命人去打赏。”
  春卷味道甚好,三郎君又爱吃炸制的小点心,但他仍是尝了两块便罢,极克制:“依儿子看,她何止是如鱼得水,胡尚食疼爱她,卢尚功也夸赞过她,几乎和黄玉珠一般招人喜欢。”
  “你又从谁口中得知的?”赵贵妃峨眉微蹙,点点他额头,“掖庭众女官,自该为皇后殿下效力,郑婕妤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如今乃是皇子,要更加谨言慎行,倘若无急事,少联系那些眼线。”
  三郎君乖顺垂首:“是,儿子受教。”
  祥云来添茶:“三郎是担忧赵家,怕郑婕妤再替郑氏出谋划策,铁了心仍要与您弟弟联姻。”
  “不过,娘亲现在不用因此事忧虑,郑氏攀上了薛瑞,薛瑞已经替义子到他们府里下聘礼了。”三郎君顺势接过话,“薛瑞虽混账了些,可到底是国公,比舅舅的权势大多了。”
  郑家甫一同意,赵国公府的速度极快,三日后就送了聘礼过去。
  “啧……即使卖女儿,也无法还上那么多钱吧。”赵贵妃洞若观火,望向殿外的明媚日光,眼眸转冷,“祥云,去查查二皇子妃,假如有结果,无需告诉我,直接上报皇后。”
  二皇子妃屡屡对太后示好,而今郑家和薛家结亲,她怎会放过这机会。
  祥云应声称是。
  赵贵妃习惯午膳后小憩片刻,陪他温书许久,已是困倦,遂又轻抚下儿子发顶,说:“好了,我歇息会,你记得去凤仪殿那请安,顺便探望一眼生病的元娘。”
  元娘这回始终沉住气,薛太后病,她也病,有心尽孝,但成日卧病在床,无法支撑满腔孝心,更别提出宫替祖母驾临薛家,过问下喜事了。
  “大姐姐终于学聪明了。”三郎君老成,却终究是小孩,捂住发顶,不让她摸,红着脸站起身,忙退后,“却苦了薛昭仪与三妹。”
  赵贵妃靠回引枕,闭上眼,叹息轻飘似秋叶滑落地面时的细响“薛昭仪不容易,但也算自食其果。”
  她不信什么为母则刚,一个人若性情刚强,做不做母亲都可以坚决果断。
  反之亦然。
  薛昭仪即便无心考虑三娘的前程,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人不自尊自立,必然求不来旁人的尊重。
  —
  郑老夫人已入宫,田尚宫可算忙完了一桩大事,再登凉阁时,神色虽轻快,面容却憔悴,倦色明显,细腻的厚厚脂粉难以遮掩眼底乌青。
  草草商讨过半个时辰,她实在是没力气继续强撑,拍拍手,想让众女官就此散了。
  “等等。”左手边,康尚宫脸色阴沉如墨,忽然出声,她手臂一挥,两队宫女疾步登上凉阁,围住众女官,“你们几个将这里看守住,失窃之事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许放走。”
  众女官愕然:“失窃?”
  其中,胡尚食大大一张嘴,比谁都无辜。
  “田尚宫,我虽年长些,但我敬你是皇后殿下的心腹,从未在你面前倚老卖老过。”康尚宫由宫女扶起,居高临下,话锋陡然一转,尖利似刀,“但今日我奉劝你一句,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信任的女官中,某些人出身名门,自诩世族才女,瞧着冰清玉洁、安分守己,实则是暗中偷盗文册的贼。”
  话里话外,她暗示那贼人是卢尚功。
  发现文册失窃后,康尚宫便猜测到偷盗之人的用意,几乎怒发冲冠,可她又迅速冷静。
  杀鸡儆猴看重结果而非过程,只要能惩处了卢尚功,不用管是查账还是查失窃。
  “尚宫娘子房中记录查账章程的文册丢了,那些文册昨日中午还在,失窃时间如此短,又没被巡视的宫正司女史发现,那贼人一定对掖庭极其熟悉。”她的贴身宫女立即道。
  “难道,贼人乃掖庭女官?”韩尚服随之煽风点火,“真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康尚宫可有证据?”田尚宫揉揉眉骨,再睁眼时,清醒无比,眸子里充满警惕。
  即便卢尚功注定被成功陷害,她也必须设法周旋,扭转局面。
  宫人不似女官们有太多考量,谁强就依附谁,真令康尚宫得势,便再难根除了。
  “已有人证。”康尚宫眼神冰冷,斩钉截铁:“而搜查尚功局一番,自然能找到物证了。”
  阶下人群骚动,分开条缝隙,一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卢尚功走到凭栏处,面色平静无波,只眸子微微轻眨几下,紧盯她半晌,认清人后,自嘲中夹杂失望:“你是尚功局司制司的宫女。”
  小宫女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抓到凉阁上,抖得更厉害,不敢抬头:“卢尚功,我……”
  “你昨晚看见了什么?”康尚宫不兜圈子,命她如实回话。
  小宫女声带哭腔,细若蚊蚋:“回康尚宫,司制司的布料不够用了,我们司制娘子遣奴婢想禀报卢尚功,结果没寻到人。
  正要回去时,不远处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天太黑,奴婢看不清脸,只能闻见淡淡的甜栗子饼味,极其香甜浓郁。”
  “掖庭中人人皆知卢尚功喜食板栗饼,并经常自己做。”韩尚服迫不及待地高声叫道。
  康尚宫不给卢尚功辩解的机会,当即下令:“证据确凿,先将卢尚功的宫牌收走。”
  六品极以上女官的宫牌皆是牙雕,小小一块,平日装在荷包中,可表其官位身份,开库房或领簿册时出示。
  收走卢尚功的宫牌,相当于暂时卸了她的官职,然后既是没入紧邻宫正司小院的暗牢,听候发落。
  其下场,或贬谪,或被送去浣衣局里干苦活。
  “且慢。”紧急关头,云尚仪及时推推田尚宫,并派她的宫女拦到卢尚功身前,“仅凭一人之词,不足以定罪。”
  但眼见能解决卢尚功了,韩尚服怎甘心节外生枝,霸道蛮横地推走拦人的宫女,去抢卢尚功的宫牌。
  卢尚功猛然侧身避开,眼中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嫌恶至极,一拍她的手:“放肆,不许拿你的脏爪子碰我。
  你和康尚宫以为背靠太后,就能为所欲为,诬陷女官了吗?
  你如果再胆敢动我一下,休怪我不留情面。”
  韩尚服观她似乎慢慢失去理智,笑意渐浓:“你违背康尚宫的命令,是做贼心虚,害怕了?”
  她怒目而视,挤出一个字:“滚。”
  然而韩尚服把卢尚功的愤怒视若无睹,叫来跟随的女史钳制住她的胳膊,箭步冲上去,飞速解下装着宫牌的荷包。
  “我说了,滚!”她猛然发狠,使劲一撞,撞得韩尚服呈直线飞出去。
  嗯?
  奉胡尚食之命正准备暗中救下她的沈蕙愣了。
  只见卢尚功握紧拳头用力戳向抓她的女史们的肋骨处,疼得其顿时松了手,弯腰直抽气,她又直踹对方膝窝,两道身影咣当跪地。
  看来卢尚功的功,是武功的功?
  沈蕙悄悄离远些。
  “卢令望你疯了,欺人太甚。”韩尚服险些磕上翘头书案的一角,所幸被宫人拉住,鬓发狼狈地微微松散开,银簪子垂落,“叮”的声砸到茶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