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99
  卢尚功挺直脊背,冰冷决绝,是忍无可忍后的爆发:“对呀,我今天欺的就是你。”
  她抬手就是两耳光。
  “贱婢,你敢打我?”韩尚服被扇得头一偏,掌印鲜红,难以置信地尖叫。
  “我跟你拼了。”事已至此,韩尚服哪里还能顾及什么计划,跟卢尚功瞬间扭打得不可开交,钗环迸落,衣袖翻飞,声声怒骂接连响彻阁中。
  “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云尚仪也未想到会这般发展,温声劝架,“快拉开她们。小望,韩尚服,都给我住手,两个女官当着宫人的面互相撕扯,宛若疯妇,成何体统。”
  “哎呀,蒜鸟蒜鸟,相互给彼此留些颜面吧。”胡尚食急得蹦出荆州乡音,并借护住卢尚功的机会,拿结实的身板一拱韩尚服,将其撞个趔趄。
  沈蕙目瞪口呆,用手肘怼怼黄玉珠:“我们该干嘛?”
  按理说,她应继续营救卢尚功,可……
  可她望望几乎把韩尚服按地上打的卢尚功,只觉没这个必要了。
  黄玉珠见怪不怪,拽沈蕙遛进屏风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躲远点喽。”
  卢尚功又不是第一个动手的女官。
  她姑祖母黄娘子才是。
  “没想到卢尚功懒得辩解,竟然直接打人了。”沈蕙心道这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韩尚服要火上浇油,结果浇太多,反而烧到自己。”黄玉珠幸灾乐祸。
  凉阁里乱成一锅粥了。
  田尚宫牵制康尚宫,和她大吵,卢尚功拿她以年少时打马球练出的健壮体魄猛击韩尚服,韩尚服手持铺地用的软垫当抵挡道具,而云尚仪与胡尚食不断劝架,段珺命围观的宫人散去。
  真是谁都没闲着。
  等等,曹尚寝除外。
  沈蕙在屏风后,跟黄玉珠暗中观察那宛若不存在般的沉默透明人。
  终于,曹尚寝也开始自己的表演,她捂着心口,六神无主:“唉...文册失窃是大事,老身心悸得很,害怕。我们快去禀报皇后殿下,请她决断吧。”
  第68章 息事宁人 招摇过市
  沈蕙眼疾手快, 抢步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曹尚寝,急声道:“曹娘子您没事吧?”
  曹尚寝捂着心口,气息紊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呦, 我心慌胸闷, 头也晕。”
  “老身太不中用了,见局势如此混乱便心慌得厉害, 快扶我去凤仪殿, 我要向皇后殿下禀报此等乱象。”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软软地倚着宫女,并作势欲挣开沈蕙,一副强撑病体的模样。
  先是文册失窃,又是女官互殴, 真让王皇后得知, 谁都免不了被惩处。
  因此, 曹尚寝刻意言语浮夸, 告诫众人快适可而止。
  黄玉珠会意, 立刻扬扬嗓子, 清亮的惊叫穿透嘈杂:“快来人,尚寝娘子身体不适,恐是急火攻心了。”
  “且慢。”康尚宫厉声喝止, 脸色愈发阴沉。
  韩尚服正被卢尚功揪住一缕散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听闻“禀报皇后”四字, 心头猛地一凛。
  她奋力挣脱钳制,也顾不上仪态,脸上瞬间堆起关切与担忧:“曹姐姐, 既然您身体不适,何苦再为这等旁事操心劳神,快快回房歇息吧。”
  曹尚寝微微喘息,眼神里却透着种执拗:“此言差矣,掖庭文册骤然失窃,而宫规森严,不得触犯轻视,老身身为女官,岂能坐视不管?
  倘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啊。”
  “些许小事,何至于惊扰皇后殿下。”康尚宫的目光如钉子般扎在曹尚寝身上。
  她怎么就忘了先制衡住这只老狐狸。
  “怎是小事?”曹尚寝忽视掉康尚宫的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字字清晰,“康尚宫放心,若因禀报此事而致殿下怪罪,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就算是将我贬到浣衣局里给宫人们洗衣服,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曹尚寝的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又将后果摆上明面。
  “曹尚寝,没必要,小打小闹罢了,议事时难免起争执,她们并非真动气。”一直全心拉架的云尚仪终于开口,“您快别多想,保重身子要紧。”
  该打圆场的打圆场,该和好的和好。
  韩尚服此刻只想尽快平息事端,闻言立刻顺杆爬,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对对,云尚仪所言极是,我与卢妹妹关系好着呢。”
  “快扶我起来。”她朝着卢尚功伸出手,咬牙切齿。
  卢尚功冷冷瞥了她一眼,对着曹尚寝微微欠身,勉强算愿意息事宁人:“是,尚寝您误会了。”
  “但康尚宫心系查账,而今记录各局如何办事的方略文册丢失,耽误清点账目,简直是辜负了尚宫娘子想肃清掖庭的决心,我无法袖手旁观。”曹尚寝捂心口的手稍放下些,“尚宫娘子,我这就替你上报,求皇后殿下做主。”
  康尚宫的脸已黑如锅底,眼见曹尚寝在沈蕙搀扶下竟又挣扎着要下凉阁、往凤仪殿方向去,她胸中怒气翻腾,却又不得不强压住。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卢尚功冲动耿直,和韩尚服结下梁子后,更好算计,不急于今日。
  “曹尚寝留步。”康尚宫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掖庭里头的纷争,合该由我们这些女官自行了结,何必惊动中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曹尚寝脚步顿住,似乎被这“家丑”二字触动,脸上显出挣扎与无奈,她缓缓转过身,气息仍好似不稳,先淡淡却扫过眼韩尚服,最后落在她身上:“也是,纷争常有,适可而止,别伤了和气,毕竟各位还需继续共事,替皇后殿下分忧。若日日这般剑拔弩张,殿下如何安心?”
  “诸位放心。”段珺趁机上前一步,顺势揽过责任,不给康尚宫自己查案、从中作梗的借口,“文册失窃一案,宫正司责无旁贷。我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清楚。”
  康尚宫眸色阴沉沉,瞧着段珺,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看进心里去,而段珺坦然回视,气定神闲。
  半晌后,她才道:“好,但愿段宫正言必行,行必果,说到做到。
  恰好在此时,曹尚寝宛如彻底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低低呻吟一声:“哎,所幸方才吃了随身带的丸药,这胸口倒也没似先前那般疼得钻心了。”
  什么丸药,分明是山楂丸。
  为图走动轻便,女官们除却佩戴装宫牌的荷包,不贪多以香囊玉佩装饰衣裙,曹尚寝也没随身携带放丸药的玉葫芦的习惯。
  是沈蕙这贪吃鬼掏出了山楂丸递到她嘴边。
  好酸。
  曹尚寝一咧嘴,这回的肩膀颤抖,是真心实意的。
  “吵闹半天,大家肯定都倦了,快快散去吧。”田尚宫才是那心口疼到该吃丸药的人。
  那卢尚功确实倨傲且肆无忌惮。
  幸好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假如没康尚宫,她必定会和其对上,虽能胜,但或许得不偿失。
  不知是第几届掖庭自由搏击冠军卢尚功观无事了,理理衣裙,欲转身下凉阁,却被曹尚寝轻声唤住。
  “卢尚功。”曹尚寝道。
  卢尚功停步,回身行礼:“尚寝娘子。”
  “前些日子韩尚服巴巴地送了我一身衫裙,上衫是极清雅的雪青色下裙是浓艳的石榴红,通身绣着精细的花树对鹿纹,袖口与裙角还拿金银线细细缝了边。美则美矣,却终究过于艳丽,我哪里压得住。”曹尚寝走到近前,仿佛刚才的纷争从未发生过,笑容如常,“但同你正相配。”
  卢尚功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多谢娘子厚爱。”
  “谢我做什么?”曹尚寝意有所指,“这亦是韩尚服费尽心思寻来的好东西。”
  她怕卢尚功拉不下脸去表示求和,特意递个台阶。
  一旁的胡尚食立刻接话,嗓门洪亮,替卢尚功连连点头:“对,韩尚服有心了,日后我会领小望去回礼。”
  胡尚食年长,曹尚寝信她能劝动卢尚功,不再多言,由众宫女搀扶着缓缓离去。
  几人陪卢尚功回了小院。
  沈蕙和黄玉珠打来水,又去取能减缓疼痛的药油,随后默默往小几案边一坐,开始吃点心。
  高位女官们说话她俩插不上嘴,不如乖乖品茶卢尚功这的花糕。
  世家大族中,私藏的食谱同书籍一样珍贵,卢尚功是范阳卢氏的女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小点心也清雅。
  蒸的米糕是拿银模具压出的花样子,玫瑰卤子做馅,清甜馨香,另一盘酥点的馅约莫是乳酪,奶香浓郁。
  另一边镜台前,云尚仪重新帮卢尚功挽发,秀眉紧蹙,责备埋怨道:“你说说你怎么就那般冲动,韩尚服值得你亲自动手吗,且动手事小,得罪太后事大。”
  卢尚功卸下倾斜的银钗,脊背挺得笔直:“我只听从皇后殿下的命令。”
  云尚仪被她这倔强噎住:“你...黄娘子说得对,你性情太刚正,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在这深宫之中,一味刚强,只会撞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