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212
  还有,我看你的打扮应是一等宫女,大宫女需为医女誊写医方、协助配药,你怎会不识字?”
  “再者陆美人多支取药材一事,应是由皇后殿下过问,岂容你置喙?”沈蕙接上她的话,不容连翘反驳。
  “您和您妹妹待的地方油水多,自然不懂我们司药司的难处。”连翘倚仗着资历老,毫无恭敬之心。
  “胡尚食命我在入夜后暂时接管尚食局,无论哪一司,皆听我命令。”见此,沈薇明白必须做做样子了,望向沈蕙,“按照宫规,应如何惩处她?”
  沈蕙不动声色道:“罚跪一个时辰,并罚俸三月。”
  “你无权处置我,应先禀报我们司药。”连翘拿上官压人。
  “你今日不乖乖受罚,我便只好记录在簿册上,命宫女押你去宫正司领罚,届时才叫难堪。”事已至此,沈蕙断然不能退缩,“连翘,跪到廊下去!”
  在宫正司那记名超过三次,便是大过,掖庭外的宫人酌情减去一等,掖庭内的则转调其余地方干活。
  宫正司女史相比其余女史权力极大,可她到底是初次罚人,心跳如打鼓,但眼神坚定,颇显威严。
  掖庭中同样奉行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连翘只是宫女,她不得不听从领罚。
  “别愣着了,你们几个快去抓药。”沈薇使劲拍拍手,轰走看热闹的其余司药司宫女,又请六儿去东灶房传话,“你命厨娘弄个清鸡汤锅子并一样点心两样小菜送去芙蓉阁,记得带小炉子,不然半路就凉了。
  陆美人是不得宠,可到底乃圣人的妃嫔,为难其宫女玉盏之事真被捅到明面上,是尚食局没理。
  芙蓉阁西厢房中,一灯如豆,炭盆里火光微弱,暖意难敌自窗缝间钻入的丝丝寒凉。
  “美人,您小心烫。”玉盏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清苦药汁,吹了吹,送到陆美人干涩苍白的唇边。
  陆美人头脑昏沉,冷意如浪潮般侵袭,激得她直打颤:“你告诉陶美人,不必继续借我炭火了,等她不够用时再去掖庭要,又将遭人白眼。”
  宫人们再过分,也不敢克扣主子们的炭火,但份例用完后再额外支取,需花重金。
  无论是她亦或是陶美人,都花不起这钱。
  “待您病好了就去凤仪殿请安,皇后一定会管。”玉盏喂过药,想去寻蜜饯,却发现小木匣里空空,早吃完了。
  不敢克扣归不敢克扣,毕竟缺斤少两太明显,某些别有用心的宫人遂偷偷以次充好。
  “管得了一时,还能管一世吗?”陆美人烧得脸颊炙热,阖眼时,眼皮上总隐约泛着星星闪闪的黑红,烦扰得很,连闭目养神都成折磨,“先前我与陶美人能守在芙蓉阁里安稳度日,无非是后宫风平浪静,波及不到我们,但不过是稍稍起了些风浪,立即被踩在脚底,莫说是外命妇,连小宫女都敢怠慢。”
  她神色麻木,眸子里却亮得吓人,渗出愤恨而夹杂不平:“什么安分守己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全是笑话。”
  “您......”玉盏从未见过陆美人的眼眸这般明亮,宛若能烧出一把烈火。
  “我还有套压箱底的金头面,是入王府时陛下赏的。换钱后,一半你去还了沈女史等人的人情,一半送到内侍省。”有斗志支撑,陆美人硬在混沌的脑袋里挤出清明,吩咐玉盏,“我要买消息。”
  第72章 有用与无用 新宠陆婕妤
  常言道, 风水轮流转。
  太医终究是外男,成日滞留内宫侍奉,于宫规有碍,王皇后遂下懿旨, 撤掉太医, 换作医女轮值。圣人初闻爱妃与皇子身子不爽利,倒也亲临探视过, 然则殿内炭盆烧得极旺, 门窗紧闭, 闷热之气混杂着浓重药味氤氲不散,郑修容产后形容憔悴,唯恐失了体面,只敢隔着重重纱幔床帐面圣。
  如此, 圣人仅去过一回就作罢。
  郑修容暂且失宠后, 福运终于轮到陆美人享受了。
  某夜太液池畔, 陆美人不顾病体柔弱跪地诵经为国祈福, 偶遇圣人, 圣人这才恍然忆起宫中尚有此等妃嫔, 怜惜顿生。不过数日,陆美人晋位婕妤,时常被召至御前侍奉笔墨、伴驾用膳, 恩宠日隆。
  后宫里的局势瞬息万变,昨日是任人欺凌的陆美人, 今日既成风光无限的陆婕妤。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恬静、崔贤妃无宠、薛昭仪避世、郑修容养病, 同居芙蓉阁的陶美人逆来顺受,一时间,她独占鳌头。
  相较自得宠后因怀有身孕安心静养的郑修容, 她却活泛。每日晨昏定省,拜谒过王皇后,又往赵贵妃宫中闲坐叙话,言语间极尽恭谨,还常对那生母早逝的小四郎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惜关切。
  大约是失宠时那份刻骨的无助与绝望太过锥心,她如今如溺水之人寻求浮木般,迫切地想攥紧一切可倚仗之物,不外乎帝王的荣宠、可靠的靠山,乃至未来的皇嗣依凭。
  是日,天蒙蒙亮,云边一线鱼肚白,月辉稀薄,只剩曾银霜般的光亮依旧飘落在楼阁间,沈蕙和黄玉珠正立在廊下穿短袄,六儿领着另外两个宫女手提羊角灯笼,橘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她们冻得微红的脸颊,预备随上官出去巡视几圈。
  即便圣人下令,说这次的年节大宴诸事从简,但宫中过节,要祭祀、宴席、朝拜......再简省又能简到哪去?
  前朝内侍省、后宫掖庭,包括宫城外的礼部、光禄寺均早早张罗起来,掖庭里,尚宫局负责总管督办,尚仪局定名册排座次,尚食局一轮轮地试菜,尚服局赶制华服,尚寝局提前布置打扫宫苑,尚功局算账记账对牌子,到宫正司这,自是也逃不掉,增添巡视的次数,以防宫人借此忙乱之时私相授受。
  沈蕙哈欠连连:“好困...进宫正司后我从来没早起过。”
  “忍忍吧,往年过节时都这样。”黄玉珠也不太精神,圆脸瘦了些,五官揪成一团,抗拒着阵阵寒风侵袭。
  “我可算服了,那姓康的真该死啊。”沈蕙与她手挽手,互相已体温取暖,困意当头,哪里还顾及言辞谨慎。
  若非康尚宫新定下各种规矩,巡视的麻烦程度能少一半,何必早起。
  “听人讲近来她屋子里彻夜亮灯,不知额外要了多少次灯烛份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她拉沈蕙一步一步挪向院门,“好了,快些走,巡过三圈,正好到尚食局拿些点心吃。”
  规矩繁多,拖慢办事速度,康尚宫亦是烦恼,然而令已下,只好忍着苦楚装无事发生。
  谈起吃,黄玉珠兴致勃勃问道:“阿蕙,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咸蛋黄焗鸡翅,容易做吗?”
  赵贵妃没了自己的小厨房,又知避嫌,便不再传沈蕙献新菜了,她的满脑袋回忆和创意,全用在勾引黄玉珠流口水上。
  沈蕙正欲细细回答一番,却听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玉盏姐姐请,这就是宫正司了,奴婢替您去唤沈女史。”一小宫女引玉盏前来。
  “不用,你退下吧。”玉盏如今气度已非昔日可比,声音沉稳,她身后跟了两三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中稳稳捧着朱漆托盘。
  “沈女史。”玉盏缓步上前来,一福身,“那夜若非您与令妹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奴婢焉能及时为我家婕妤求得汤药,婕妤每每念及,都感念于心。”
  沈蕙无意受她这礼,侧身避了避:“玉盏姑娘言重了。那本是宫正司女史的份内职责,况且婕妤仁厚,早已赐下银两酬谢,如今又......”,她目光扫过托盘,意思不言自明。
  “上次那算什么,寒酸得很。婕妤新得了些布料,命人连夜赶制出几件贴身的夹衫,能穿在外袍里面,轻薄却可御寒,赠予沈女史。”玉盏扬扬脸,遣人呈上衣裳。
  “这衫子珍贵,恕我万万不能收下。”沈蕙与她推辞。
  此举实在使沈蕙摸不着头脑。
  可她却坚持:“沈女史说哪里话。珍贵与否,全在人心,我们婕妤是为报答当日雪中送炭之恩,再贵重的礼物,只要您真心喜欢,婕妤都绝不介意。”
  “好,下官谢婕妤恩赏。”沈蕙无奈,捧起个葱绿宝银泥相花纹的夹衫,只拿了这件,她姿态恭顺,话中之意却如坚定明了,“但其余的小衫过于纹饰繁复、用色鲜艳,看样子不太符合女官该穿的规制,我便斗胆留下一件素淡的,旁的请玉盏姑娘带回去。”
  “无碍,奴婢带走。”玉盏随其退步,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静默一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还需去巡视掖庭,失陪了。”沈蕙不能不再给面子,当即回屋,亲自换上,复才请她离去。
  “斗志倒是强,可惜没长性,办事也略失妥当,根基终究浅了些。”黄玉珠年纪虽小,眼光却毒辣老道,遥望玉盏远去的背影,低声评点,对陆婕妤这般急切拉拢的姿态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她既然记着你的恩,你也别总直言拒绝,毕竟她眼下圣眷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