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84
若崔家连累您,惟有三郎能保住我们母女。”
“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怕这种事。”崔贤妃仍听不进去。
“宜真姑母的亲哥哥是皇帝,可兄长登基后,因夫家曾判重罪,牵连甚广,尚且要继续入道清修,连儿子都不敢过问一句,若不是,下场可以想见。”二娘自不信什么金枝玉叶。
二娘从小就不信。
和平常的女郎比,她是金枝玉叶,可与兄弟们比,她封不了王,必须听命父亲嫡母的意思婚嫁,想保全母亲,也只能靠讨好弟弟。
瞬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裂的噼啪细响。
默默良久,崔贤妃猛地转过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赌气道:“既然如此,二郎不比三郎好,你二嫂又是崔家女郎,是你表姐。”
二娘眸色微凉,言辞直白:“陛下不会因您而舍弃皇后。”
陛下最重名声。
见陛下继位后的动作,想来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在史书上当个贤君了,怎会放弃中宫养子而选旁的皇子?
“你闭嘴!”着话几乎要将崔贤妃的心窝子戳出个洞来,她狠狠一拍榻边的檀木小案,指着殿门,“出去,给我滚出去。”
“女儿讲得是真话,您当局者迷罢了。”而二娘只淡淡回道。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更没想过要活个清醒。”薄怒后,崔贤妃眼含泪光,“三郎跟你志趣相投,你们交好,我懒于阻拦,我不管你,你别管我。”
“滚吧。”她赶人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娘不继续劝慰,抬腿离开,连斗篷都忘了拿。
魏姑姑看看二娘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偷偷捂脸、肩头微颤的主子,夹在这对性情同样刚烈的母女间,左右为难。
她借送斗篷的名义追出去:“二娘,您请留步,您…您的话太重了些。”
“魏姑姑侍奉我娘亲已久,应该比我还看得透彻。”二娘抬眸瞥向她。
“老奴不敢当。”每每思及此事,她都十分心疼崔贤妃,“您娘亲是对陛下......”
王皇后与圣人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可其中离不开圣人看重她太原王氏的出身,与其母大长公主的算计。
初成婚时,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但崔贤妃明面上是赐婚,实则是圣人自己求来的。
西平伯府日渐颓势,求娶这般人家的女郎当侧妃,以当年的薛太后来看,亏了。
可架不住圣人喜欢。
崔贤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王皇后才名远扬,而她美名动长安。
入府后,圣人拨了最大最好的南园给她住,她才说完自己爱梅花,几个月的时间罢了,一座殷红热烈的梅园立即建成。
但惜以色侍人,喜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圣人又长几岁后,方幡然醒悟,明白贤妻的好处,而她的天真骄纵成了他宠妾灭妻的证据,于是一夜间,昔日爱妾骤然失宠。
而于圣人,利大于弊,待到先帝病重、他暂掌朝政之时,已是与妻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的典范。
崔贤妃如何能忘怀这种耻辱?
然而二娘神情依旧冷淡,无意了解那些情情爱爱的过往:“我不想听,娘亲不管我,那我会放开手脚去做,为我们谋划个安稳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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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皇女里,四娘五郎尚且年幼,随生母赵贵妃居住,元娘风寒未愈、得了恩典留在王皇后的凤仪殿,小六郎离不开医女轮值照看,前朝中,就二郎君夫妇、二娘、三郎君、三娘、四郎以及圣人养子萧元麟在北院。
其中,属三郎君的院子最为宽敞,由圣人亲自安排,正堂外各连游廊通其余小院,左面是会客的花厅,右面是书房,后院当中有处莲花池,池边拥松柏,苍翠参天。
先帝时,还未出宫开府的圣人便居于此。
“啧,二姐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向我要可信的眼线。”书房的翘头几案旁,三郎君撕掉信笺进炭盆,星火瞬间吞噬零散的纸条。
二娘想从他手里借些人,去盯着生母和二郎君、二皇子妃。
萧元麟静静誊抄功课,察觉三郎君似乎等他作评,这才仔细斟酌答道:“公主与你姐弟情深,若遇难处,自然直言求助。”
这功课不为他自己写,而是给三郎君代笔。
三郎君虽不缺伴读,可那些勋贵子弟哪里能干这些事,一来仿不出字迹,二来怕先生怪罪。
“算了吧,表兄别恶心我。”三郎君一拧眉,唤贴身内侍,“张福,你差人去办吧。”
互相利用罢了。
二姐没有同母兄弟,遂挑他来依靠,他亦需向陛下展现纯善,和姐姐亲近友爱。
张福应声走到三郎君身旁,浅浅躬身:“臣这里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马内侍手下的徒弟阿喜机灵勤谨,又认了沈女史当姐姐,可用。”
“沈蕙?”三郎君先是微愣,而后无语,“她忠心听话,但太不知上进。”
沈蕙……似乎是那养糖糕的金饼姑娘?
闻言,萧元麟仍安静抄书,但微微分心些。
“宫里严禁女官私自联系内监,她此举,谨小慎微,不给你惹麻烦。”他状若无意,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却不着痕迹地为沈蕙美言。
毕竟是自己的人,三郎君没真动气,把玩着只双陆棋子,又问:“那个阿喜同沈蕙一般谨慎吗?”
“是,只以替师父询问掖庭新规为由去寻过几次,见没找到人,便作罢,也不直接拜托沈女史的妹妹,而是通过尚服局去传消息。”张福很看好阿喜。
“他还熟悉尚服局的人?”三郎君来了些兴趣,丢过个棋子,示意他来陪自己玩。
“尚服局的一等宫女周谷雨同样认了沈女史做姐姐。”张福小心翼翼接过,站在棋盘对面,“沈女史性情活泼诚挚,在掖庭里人缘不错,新交了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黄女史当密友,也颇得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张司膳等人的喜爱。”
他把握好力气丢骰子,只有两点,刚刚好:“您忘了,沈女史师从段宫正,段宫正又师从黄娘子,同门的师姐既是田尚宫、云尚仪。”
“她是个懒散的性子,吩咐一件事便只做一件,她不常说,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好了,你多提点她,否则她肯定全拿我赏的银子去吃喝了,真会装傻。”三郎君只说提点。
三郎君从不吝啬赏银,可多半却是希望沈蕙能帮他收拢眼线。
萧元麟琢磨他的态度,手上笔走龙蛇的动作不停,轻声试探:“听郎君讲来,那沈女史很是纯善恪谨。”
沉迷双陆中,三郎君一时没腾开空,结果张福胆小,两三次下来,即见败势。
他赢得没意思,没好气地白了眼张福,命其退下,换许娘子来:“毕竟是许妈妈的外甥女,和苗谨一样不会背叛我,用起来放心,我自宽纵。”
苗谨乃许娘子的独子,与沈薇同岁,赵贵妃倒是疼爱这孩子,命他去赵府和自己的侄儿一齐读书进学,命弟弟留心栽培他。
遇三郎君商议事务时,许娘子一向沉默寡言,执起双陆棋后,也不多插嘴,只挑着掖庭里筹办年宴的趣事,捡些无关紧要的讲。
“表兄,用不用我向阿父求个恩典,允你出宫去宜真观。”大约是听了许娘子说年节将近,他想起这事。
萧元麟的母亲宜真长公主入道后,在城郊处的宜真观清修,先帝驾崩哭丧后,她立即出宫回观中继续修行,即使圣人曾放出意思宽恕她先夫的罪过,她亦是毫不答话,似乎真修出了清心寡欲的心境,连丈夫儿子全抛却。
“多谢郎君好意。”听闻母亲,萧元麟却仍旧神色木然,清俊明亮的眼眸仿佛被温吞蒙上层灰尘,貌似瑟缩,婉拒道。
“至少年宴时,宜真姑母总会来的。若不来,我代替表兄命人去送礼,我阿娘新得了一套白玉头面并十几匹颜色素净的锦缎,正好赠予姑母。”许娘子可不让棋,三郎君打起精神,观他没主意,拍板定下,复不再言语,专心玩双陆。
书案一侧,萧元麟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重新提起笔,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能写下一个字,那点墨迹在笔尖悄然凝聚,越来越沉,晕染开来。
回神时,这篇字已毁了,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换过张纸,重新誊抄。
*
傍晚天寒,雪又降,鹅毛大雪纷飞飘散,凛冽冬风相伴,热热闹闹地下上一场后,天地笼统,入目尽是白茫茫。
瑞雪兆丰年是好意象,但可苦了一众扫雪的宫人,来不及吃饭,空着肚子上工,干这活当然先顾及后宫,而掖庭夹道上的积雪无人管,逐渐就被踩实了,冻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刚从尚食局溜达出来的沈蕙拢紧短袄,捧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暖手,疾步低头走。
这煎饼果子是她央着沈薇做的,尚食局进来忙着试菜,得了正当的由头卖吃食,可油腻的蒸腊鸡炖鸭子吃多了,她就想着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