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332
  沈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我比你年长,十七了。”方女史唇边凝滞着的一抹苦笑愈发深邃,糅杂了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怅惘,“十七这岁数在宫里年轻,尚要慢慢熬资历,在外面却不同,我堂姐十一岁定亲、十三岁成婚,到我这年纪,已诞下孩子并再度有孕。”
  她停顿半句后,轻声说:“故而,家中希望我能效仿玉珠的姑姑,尽早出宫相看人家,挑一个好归处。”
  “姑姑?”沈蕙毫不好奇从前的宫中旧事,自然没听说过黄玉珠有个姑姑也是女官。
  “以前的尚宫黄十一娘,现是柳相长子之继妻,丈夫官居刑部尚书。”阿喜却听说些,“姐姐心性恬淡,但掖庭里不乏将女官当做跳板的人,寻常的高嫁只是其一,其二则是跳到皇子的后宅里。”
  大齐初立时,太.祖一朝的宫中女官多是前朝遗留的宫人与罪臣家眷,称不上什么宫官,不过家婢尔,但随着太宗、高宗、先帝三朝不断下诏召各地才女入宫,女官地位水涨船高,若是高位女官离宫后,不求婚嫁者,自可去世族中当女师,清贵安稳,若求个好归处,亦是能寻得高嫁的机会。
  黄十一娘是黄玉珠的小姑姑,十二岁入宫,二十七岁离宫,归家半年后便定了亲,嫁与侍中柳相的长子做续弦,夫君虽年长其二十岁,可胜在官居从三品密州刺史,再一升任就进京当了尚书,简在帝心。
  因此黄家也攀上了柳氏,黄夫人这位宰相儿媳、尚书之妻亦成了京中勋贵女眷的座上宾。
  沈蕙心头微跳,想起方才黄玉珠的失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珠的家人不会就这般打算吧。”
  方女史的声音越来越低:“对,早在前年玉珠就准备升八品,但她忽然拒绝,又突染风寒,差点被放出宫去,打了黄娘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她早该晋升,怎会至今只是女史。”
  “她迟迟不愿晋升,是为躲避成为有头脸的女官,以免归家后亲族借此让她高嫁。”沈蕙频频蹙眉。
  “高嫁虽名为高嫁,但实则不过是进高门里当继室。”方女史轻蔑地一扯唇角,“黄家的人选里甚至有考虑赵国公。”
  薛瑞?
  死过两任正妻后,京中已是无人敢再嫁于薛瑞,高门贵女瞧不起,愿意攀附权势的小门小户薛太后看不上,算来算去,年轻、体面却出身低的女官的确是个好选择。
  沈蕙猛然抬头:“黄娘子竟允许?”
  “黄娘子毕竟也姓黄。”方女史深感无力,只觉同病相怜,“她知道我父亲希望我效仿玉珠的姑姑,命我多劝劝玉珠妹妹,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再一同出宫嫁人,或许还能嫁到一块去,多好。”
  方女史乃小吏之女,家里清贫,母亲需以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到休沐,父亲都会接些抄书的私活另赚工钱,得知这条门路后,父母多寄予厚望,盼望这长女真能以婚事平步青云,连带着使家中改头换面。
  沈蕙默默听着。
  她思及刚刚黄玉珠隐藏在愤怒下的不屑与羞惭,忽然看透了对方的矛盾之处。
  黄家再如何汲汲营营于高嫁,可终究算是书香门第,可方家却是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门户,黄玉珠的不屑,是官宦人家对寒门天然的俯视,她的那丝羞惭,或许是因方女史此刻的寒酸境遇,无意中映照出了家里卖女求荣的本质。
  这一刻,什么官宦与寒门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小姑娘。
  而黄玉珠自觉命苦,但谷雨不这般认为。
  静静等家人来的她本想进棚子里坐会,可走到门前时却听见里面的私语声,看门的小内侍识得她,一时没通传。
  黄玉珠太软弱了些,她想。
  假如她是那黄玉珠,与其龟缩在掖庭或被家人逼嫁薛瑞,不如去攀个当真煊赫的靠山——
  皇子。
  家道中落的惨状、卖身为奴的凄苦均未能磨灭谷雨的精气神,反而令她更加渴望往上爬,爬到顶端,蔑视所有曾欺凌过她的人。
  若失败,也就一死而已,死了倒清静,可万一能成呢?
  “女郎?”正当谷雨沉浸在憧憬里时,一个清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响起,连唤了几声,“可是周家女郎?”
  谷雨忽而从滔天的勃勃野心中惊醒,震荡不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石青色袍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比丘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她面前。
  这小比丘尼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对。”谷雨定了定神,认出这是生母所在尼寺的小师父净文
  “女郎安好,贫尼是净文,受妙善师父所托而来。”净文见谷雨回神,眼里那几近扭曲的狂热终于散去,松了口气,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有两件短袄、一件薄衫和一套衫裙,均是她亲手所做。”
  谷雨怔怔地接过那包袱,伸进手摸摸叠在上面的短袄,布料粗糙,可针脚异常细密敷贴,她几乎能想象到,生母在青灯古佛旁是如何节衣缩食换来这点粗布,怎样强忍眼疾来一针一线地为她缝制冬衣。
  “我姐姐没派人来吗?”谷雨也心系被夫家厌弃的嫡姐。
  净文慈眉善目,又念了句“阿弥陀佛”,说:“这贫尼就不得而知了,但年节时伺候您姐姐的嬷嬷到妙善师父那送过银两,想来应是手头宽裕,您无需担心。”
  “您能否去我探望下我姐姐,她身体一向羸弱,冬日天气冷冽,我怕她受寒。”谷雨递上个荷包,“这点心意请您收下。”
  “您客气,但贫尼不能收您的钱。”净文虽青稚,却认死理,只拿了三分之一,“这些贫尼代您转送给您姐姐,妙善师父说您在宫里过得不易,要多留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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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卡文,而且写得有点不自信怕剧情无聊,但这本就是很日常,而且最近是过渡,好引出后来各种人的转变或坚守
  不会虐的,俺不仅不虐女主阿蕙,沈薇玉珠谷雨春桃六儿七儿等人的结局也都不虐[撒花][撒花][撒花]
  第81章 段珺的清醒 转机
  宫人们见亲眷一事虽是内侍省负责, 但上元节前后本就事多,光凭小太监们哪里管得过来,阿喜遂接借着沈蕙的关系求上尚仪局、宫正司,央了这两处派了些人来帮忙。
  黄玉珠爱凑热闹, 本该与沈蕙同来, 但除却早上遣宫女去领早膳时出过次门,今日整个大半天全不见人影,
  沈蕙拉她走, 说想四处逛逛, 她只推脱身上懒怠,就想躺着。
  无奈之下,沈蕙叮嘱六儿好生照料她后,独自到九仙门处陪阿喜喝茶。
  今儿内侍省的茶又换了新花样, 里头放着桂圆红枣, 甜滋滋, 另外一种里竟然添了胡椒, 喝着呛人。
  饶是接受能力强如沈蕙, 都小尝过一口便撇撇嘴放下。
  什么黑暗料理, 更像煲汤没放肉只放调料了,不过这种做法和味道倒令她想起肉骨茶来了。
  “就知道姐姐喝不惯,才没给您上, 那放胡椒、八角和粗盐的茶汤是太.祖年间流传下来的旧时喝法了,老内侍们讲究, 说这么喝不忘本, 才保留了如此习惯。”阿喜忙命人盛了碗甜汤来。
  吃人嘴软,何况这次就是来帮忙的,沈蕙一边喝甜汤一边翻记录的名册:“该誊抄的可都抄了, 用我再看看吗?”
  识字的内侍不如女官多,文采方面甚至连一些大宫女也比不过,阿喜请沈蕙来,就是为这事。
  他躬身捧来堆文册:“正等姐姐差遣呢,您要查阅哪本,我给您找。”
  面见亲眷时收送了什么东西、用了多久时辰均要记录在册,并且文册需誊抄出三份,分开存放,以防万一。
  进了宫正司后虽悠闲,但该负责的活计沈蕙从未疏忽过,做起这些事已然是轻车熟路,她一一对比,圈改出错处。
  不过所有文册全看完后,她却稍稍眉头紧蹙。
  她没看见段珺的名字。
  段珺的父母兄弟仍在世,每隔几月均会偷偷送家书出宫到京兆蓝田县,不似和亲族断绝关系的样子。
  思及总孤零零的段珺,沈蕙在棚子里匆匆吃了顿午饭后,立即回了掖庭去寻她。
  段珺有些畏寒,午后起了风雪,她没出屋,静静整理簿册。
  沈蕙观她背对门口而坐,正心无旁骛地翻找书卷,心下忽生调皮,蹑手蹑脚地蹭到其身后,突然伸出手捂上对方双眼:“猜猜我是......”
  然而,还未等沈蕙说完话,段珺便拿起已卷好装进锦袋的书卷敲敲这皮猴手腕,沉声道:“沈蕙,休得胡闹。”
  “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宫正您好生厉害。”沈蕙讪讪地缩了下脖子。
  “除了你,又有谁敢在我跟前放肆?”段珺一戳她额头,没好气,“今天是女官们见家人的日子,你怎么不去?”
  “昨日清晨时已去过了。”她不客气,自顾自坐到段珺对面,倒茶吃糕点,小白瓷盘上的六块未曾动过的豆沙乳酥卷,奶香浓郁,小巧可口,“姨母家里一切都好,姨夫不再经商,在家乡和京郊各买了些地预备以后养老,表弟阿谨跟随赵贵妃的侄儿上学,同时也找了师父学武,似乎是要文武双全。还有原来的小七儿,稳重许多,但依旧古灵精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