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者:
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71
段珺偏爱咸口的点心,譬如什么火腿油糕、咸栗子饼,时常觉得豆沙馅的糕点甜腻,这显然是专门给沈蕙留的。
沈蕙自然能猜得到,飞快吃了三块,随后顿顿顿喝茶,清茶适合品,她却鲸饮,一副牛嚼牡丹的做派:“我姨母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惜总没机会,如今认了七儿当义女,算是了却桩心事了。”
段珺瞧她那放肆模样直晃脑袋,心里暗骂句孽徒:“你平白无故地上我这来,只为唠家常?”
“嗯嗯嗯。”沈蕙点头如捣蒜。
“说谎,下次耍小聪明前,记得把那双招子里的狡黠收好,宫里人谁不是眼光毒辣,你四处显露聪明,迟早会被看透。”段珺毫不犹豫地点出她的小心思。
“哦。”她只好实话实说,“我是来陪陪您。”
“用不着,多少年都这般过去了。”段珺摆摆手,面无表情,平静无波,依旧神色淡淡地卷书卷,一一往锦袋里塞,按照垂挂的牙牌上的字放进分好类的竹筐里,等明日命宫人送回司里,“其实,我并非彻底和家中彻底断了联系,我母家慢慢没落,称不上地方豪强,但因在前朝时祖上出过州牧,仍留有些余威。入宫前父母待我不错,然而某些事非我能左右,我不想成婚又不愿入道来躲避,后来进了宫山高水远的,每年通上一封家书,便算维系亲情。”
不成婚,那只有出家清修一条选择。
家里倒是同意,母亲想出资为女儿修建道观,说不定顺从孩子两三年,待她长大些,就想通了,届时十七了,再寻个亲事也来得及,可段珺认为无趣。
躲两三年没意义,可总不能躲一辈子,恰巧当时县衙贴出告示说宫中则选掖庭六局一司的宫女,并非伺候人,而是预备着日后做女官,她当即瞒着母亲报了名字,待衙门来接人时,木已成舟。
“以后,有我陪着您。”沈蕙没骨头小猫似的贴在段珺肩头。
段珺不喜熏香,偶尔燃些安神香而已,平日里薰衣只用干艾草或薄荷叶,衣襟一股子清新陈旧的草木香,令沈蕙无比安心。她前世是孤儿,父母死在煤气罐爆炸引发的火灾中,和原身一样,对早逝的母亲的脸已记不太清,却在段珺这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温暖、融洽、亲和。
段珺嘴上拒绝,可身体没动,手脚僵硬地任由沈蕙搂着,最后无可奈何地摸摸她发顶:“好了,收回你那眼神,不许同情我。”
这孩子,一股子真挚的劲儿烫得吓人,撒起娇来跟小狸奴似的。
沈蕙拱拱她:“我是心疼您。”
“昨日在宫门处,你遇到玉珠与方女史了吧。”话锋一转,段珺与她谈起正事。
“您的消息真灵通。”沈蕙颔首道。
“玉珠和阿方不欢而散后,晚上又大吵一架,连云尚仪都听说了,急忙告知黄娘子,老师不宜出面,遂让我从中调节。”段珺不想多管闲事,可老师既然吩咐了,不得不办。
也许,人上了岁数都会糊涂吧。
她想。
事关教导自己四书五经、为人处世的老师,段珺除了叹气只能叹气。
而叹气后,段珺多了些其余的心思。
黄娘子这靠山靠不住了。
“怪不得玉珠姐姐今天总闷闷的。”沈蕙听出段珺的言外之意,眼珠滴溜溜转两下,不接话,打量对方。
看样子,段宫正没怪罪玉珠。
“黄娘子命玉珠去尚仪局赔礼道歉,你到你妹妹那弄些吃食请她吃一顿,好言相劝,省得让外人看咱们这派的笑话。”段珺只提派系相争的问题,显然亦是不看好黄娘子此举,“况且掖庭内皆知玉珠是黄娘子的侄孙女,无论谁有错在先,都必须是玉珠服软,否则岂不是显得她仗势欺人?”
沈蕙琢磨着她的态度,试探说道:“但玉珠和方女史谁也没错,方女史的无奈我能理解,可玉珠的愤怒我更能理解。
玉珠父母一心要送家里女儿跳火坑,妄图凭借婚嫁联姻光耀门楣,何其愚蠢。
宫正您可知,黄家甚至考虑过赵国公薛瑞。”
听到薛瑞这晦气的两字,段珺一惊,随后轻叹道:“阿蕙,世上难得有许娘子那般的长辈,你和阿薇实在是幸运。”
假如许娘子冷情些,大可以早早送外甥女们定亲出嫁,夫家忌惮其皇子乳母的威名,多半不敢苛待妻子,但敬重里能有几分真心,又是否会纳妾,就难说了。
“宫正,玉珠愤怒,却也伤心,伤心于哪怕连黄娘子都觉得她应该乖乖听从家中的安排,快快晋升,求得个体面的名声,再借个由头离宫嫁人。”沈蕙见状,便知段珺也站在黄玉珠这边,“但凭什么?”
“行了,别的我不知道,但或许是当女官太危险了,容易被牵扯进权斗中,黄娘子总要替晚辈铺后路。”段珺复不再多提,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宫正司远比你想的更重要。”
她瞥了沈蕙一眼:“好啦阿蕙,回去歇息吧。
而且近来若发现什么不对,只当做没看见,也别禀报给我。”
不对?
沈蕙已习惯于去猜测段珺的暗示,很快联想到关键。
先命她回宫正司再言不对,或许是司里的不对……
王典正?
从前的财迷劳模王掌正晋升了七品典正,否则也没地方给沈蕙升任八品掌正。
做了七品女官后,王典正愈来愈忙,日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生意做强做大,崔贤妃、薛昭仪、郑修容、陆婕妤送家书送包袱,全必须通过她。
而若是不禀报给段宫正,那该禀报给谁,三郎君?
莫非段宫正想对三郎君示好?
本来已经要迈出门槛的沈蕙折返回来,嘴唇嗫嚅几下,却不问此事,表现出仍对黄玉珠被逼嫁耿耿于怀的不平:“宫正,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玉珠受家中摆布。”
以此为交换好了。
帮帮玉珠,我便带宫正你向三郎君示好。
如此,段珺听出弦外之音,沉默良久,抬眸笑道:“本事渐长了。”
“嘿嘿,现在是宫正有求于我。”她没把握,可输人不输阵,似气势昂扬的老母鸡般挺挺胸脯。
段珺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品茶:“那你随意吧。”
言下之意,既是让沈蕙放手去做。
早在刚从潜邸入宫时段珺就想过,掖庭上下成了铁板一块,到底是不是皇后乐于看见的。
是就罢了,假如不是呢?
况且黄娘子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软,心软后便离不开外边的那些亲族了,若被太后掐准此命脉,黄娘子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那三郎君是皇后养子,没有中宫默许,他怎能真放开手在暗中大肆收拢人心,这次示好,将是个转机。
起起落落之后,段珺的头脑比以前清醒不少。
心静了,看得就长远了。
第82章 再做墙头草 新差事
正月十七, 是宫人面见亲眷的最后一日,因只得三个时辰,被分到这天的人均是些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交了包袱说点体己话便匆匆离开, 腾开位置好让其余人上前。
宫人能见亲眷, 宫妃自然也能,王皇后的母亲是大长公主, 她想找其说说话, 谁又敢阻拦, 往下的赵贵妃亦是无需顾忌,以赐礼的由头召了赵母越国夫人进宫一见。
但她可没这般好运。
陆婕妤想。
芙蓉阁里,陆婕妤身披大红斗篷,坐在廊下赏雪, 她非那等书香世家养出的女郎, 静静看漫天白茫茫, 没什么附庸风雅的心思, 不想吟诗卖弄, 只是思念幼时被母亲带着在家中院落里玩雪的日子。
可惜她父亲官职低微、母亲身上亦无诰命, 年节时见不到一面,之后就更没机会了。
今日殿阁里格外沉静,陆婕妤回神后环顾左右, 轻轻一挑眉:“金盏竟然不在?”
玉盏见风雪渐浓,扶她起身挪步进殿中:“她去宫门那见家人了。”
“呵, 我还以为金盏毫无七情六欲, 只知听命太后吩咐,要寸步不离地监视我呢。”殿内温暖如春,小铜炉里焚着的梅蕊香青烟袅袅, 陆婕妤解下斗篷,理理浅银红色的袖口,她偏爱明艳俏丽的颜色,纵使宫里多穿素服,却因得宠,而替自己挣得些例外。
但陆婕妤心里很清楚,圣人对她的恩宠例外,也就到这了。
婕妤之上便是九嫔,自定下妃嫔以来犹如相隔天堑,许多人汲汲营营半辈子都只是个小小婕妤,假如她不诞下子嗣,便恐怕再难进半步。
圣人克己复礼,说到做到,纵然喜欢她,每每不过是召她去侍奉笔墨,偶尔听她弹几回琴罢了,三年后将选秀,等新人一入宫,本就淡薄的恩宠还能存留多少?
难怪太后算准了她会乖乖投靠薛家。
“婕妤,奴婢觉得……觉得您一定得留些后手。”玉盏知她在烦心,劝道,“郑修容虽然凭借投靠太后而得宠,但太后施舍郑家的不过是些小恩小惠,荥阳郑氏在薛家面前尚且需恭恭敬敬,何况您的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