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者:汀苒      更新:2026-01-27 16:05      字数:3179
  “提前报过名字的留下,其余人自行散去。”沈薇拍拍手。
  有妹妹来了,极少早起的大懒虫沈蕙再也抗不出困意,端着仪态离了堂屋,直奔暂时供授课女官休息的厢房。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碧裙女子自廊下走来,叫住沈蕙。
  “典正还记得我吗?”这女子衣着讲究,上衫是白纱,下裙是绣着方胜纹的碧色薄缎子,外挽鹅黄披帛,应是八品女官。
  沈蕙连忙以浅笑遮掩困意,认出她:“记得,我曾和宋掌计同在众艺台学艺过。”
  宋掌计上前:“当时尚服局的宫女们蛮横,却被林司籍三言两语击退,空出座位,是典正提醒我们这些在门外听课的去抢凳子。”
  掌计是司计司的女官,该司在尚功局之下,掌着女官宫人的袍服、炭火,按份例分配,配给多少,记录在册,是个油水比司膳司还多的地方。
  “原来如此。”沈蕙稍想起些。
  “后来,得尚服局的周掌衣相助,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才能从众多女史里脱颖而出,晋升八品掌计。”结果,宋掌计忽然讲出谷雨。
  猛地听见谷雨,沈蕙眼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会意,邀她道:“掌计进来说话吧,喝盏茶。”
  谷雨的手是怎么伸到尚功局的?
  时至今日,沈蕙总怀疑谷雨是她漏掉的哪个原书里重要人物。
  姓周,又是被没为奴婢的罪臣之女......
  总令沈蕙莫名其妙感到熟悉。
  于情,她当身世可怜的谷雨是半个妹妹,然而于理,她总觉得该疏远些。
  谷雨野心勃勃,可野心太贪恋,比狠心还恐怖。
  宋掌计毫不推辞,乖乖与沈蕙静坐品茶:“这茶回味清新悠长,不似凡品。”
  沈蕙笑道:“应该叫...雀舌茶,是我们王司正送的。”
  但这笑就死板了些,入宫久了,连沈蕙都学会了如此融洽温和的笑,嘴边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第95章 薛锦宁的“倾慕” 幸运与不幸
  宋掌计慢悠悠品茶:“您和王司正关系不错?”
  她喝完, 沈蕙便添,照旧是滴水不漏的假笑:“王司正单纯是心肠好,我一去,就招呼我喝茶, 我喝得多了, 便要送我,盛情难却呀。”
  “可惜不久后, 王司正将大难临头了。”她忽而抬眸望向沈蕙。
  沈蕙放下茶盏, 直视回去:“宋掌计, 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是因为谷雨还是三郎?”
  “二者兼有。”宋掌计如实道,“段宫正奉命清查宫中私相授受一事,顺藤摸瓜抓到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 可苦于证据不足, 无法直接请示皇后殿下去捉拿罪人。而那马太监老奸巨猾, 已略有察觉, 为求自保, 说不定会率先发难, 寻一个罪责更大的来做挡箭牌。”
  “谷雨想趁机替三郎收服王司正。”沈蕙顿时明了。
  “典正猜得不错。”宋掌计面上不显,可心里暗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事关三郎君,沈蕙再不愿参与争斗, 也必须答应:“你们想如何做?”
  宋掌计放软语气,毕恭毕敬的:“三郎君虽重用却也因许娘子的缘故而爱护您, 无需您过多插手, 只是多帮下官传些消息罢了。”
  “那王司正可是只老狐狸,想彻底将其收为己用,不容易。”沈蕙却仍留些警惕。
  “倒不用彻底, 能暂且忠心于三郎便好,这也是周姐姐和阿喜的意思。”不知为何,宋掌计的话飘到沈蕙的耳朵,总令她感到凉飕飕的。
  忠心时,三郎君自是庇护王司正一二,而不忠心时呢?
  沈蕙静静想。
  以三郎君的脾气,必然是未雨绸缪,早做好了准备。
  真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她的神色染上些黯淡。
  能躲在掖庭里过小日子是她的幸运,而不幸的是,她会永远处于争斗旋涡的中心。
  不过自怨自艾非是沈蕙的性子,悲伤转瞬即逝,是日无聊,她以观摩授课的名义来陪妹妹沈薇。
  因司膳司缺人,跟着沈薇学厨艺的宫人八成算内定,不会真弃了谁,故而上课时用的食材倒也舍得,份量少,却是胡尚食自掏腰包弄来的,真材实料。
  “在外,这种小点心统称为笼饼,可在宫里,我们也称其为包子。”教授厨艺的厢房里一派岁月静好,沈薇被小宫人们围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捏包子,“比如赵贵妃喜爱的生煎灌汤包。”
  自沈蕙进献了生煎包的食谱后,此种点心深受各宫宠爱,并流传出宫,风靡长安,渐渐的,包子提前代替笼饼这个名字,但离了京城,大多仍是旧叫法。
  她动作利索,三两下便包出个圆嘟嘟的小包子:“而这是翡翠包,因外皮澄澈、素馅碧绿而得陛下赐名。”
  帝后喜欢吃素,不多吃生煎包,赵贵妃便让沈薇试试素馅的小包子,经沈蕙回忆后世食谱后,姐妹俩弄了个纸皮素包,内陷则是各类时令蔬菜混上香菇、豆干与面筋,拌馅料时加入少许素高汤,吃得是鲜蔬的清香。
  有个大胆的宫女道:“听闻这些吃食都是沈典正进献的做法。”
  沈薇颔首:“不错,是我姐姐所进献。”
  她从不邀功,更不妒忌自家长姐。
  姐姐总能想出来新奇的吃食,可姐姐不通厨艺,需她来做,两人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但并非我所创造,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别甚广,南地的小吃再好,可因山高路远很难流传到长安来,我偶然从商旅口中得知,记录一二。”沈蕙无意时时刻刻板着脸,没计较那开口讲话的小宫人。
  见她没斥责,其余小姑娘倒是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确实,这里面的时令鲜蔬我在江南时常吃,京中却是少。”
  “对,我也从南地来。”
  “里面有一种菜应该是菊花脑,我家祖宅附近全是,夏天吃口感最好了。”
  “一些皇庄里会种植北边难得的时蔬,原来冬日里还有暖棚,但陛下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便停掉了。”上午课少,与厨艺课同时开的只有插花与舞乐,其中舞乐课的动静最大,念在这点,沈蕙不忍制止活泼的宫女们。
  有人附和道:“陛下果然是贤德仁君。”
  “陛下新登基后不光是停了皇庄里的暖棚,还裁撤了各个殿阁中的小厨房,光是这一项,每月较先帝时便俭省下近万两银子。”沈薇嘴上督促,心里也是真心想留下所有人,“不过这各宫的膳房一撤,司膳司里就缺人,你们若肯尽心学习,只要不是实在本性蠢钝,待考试时,本司不会过多苛责。”
  “反之,与我司膳司无缘的,便只好分去空余的殿阁里做看守扫洒之事了。”她怕有谁懒怠,故意放狠话。
  其实,哪怕考不成女史,也能先进司膳司当个一等宫女,跟着大厨娘们,但沈薇性子软,可骨子里十分坚韧,深知一有后路就容易退缩,而小宫人们俱是好的,她惜才,不想见谁后悔。
  越是关爱,越是要在某些时候严厉。
  胡尚食、张司膳对她如此,段珺待沈蕙亦如此。
  “奴婢等一定努力学艺,被您亲自选进司膳司。”众宫女齐声表态,目光认真。
  —
  即便三娘去了行宫,薛太后也没把侄孙女薛锦宁放回家,反而更有了借口,只道思念三娘,可无意驳了皇帝的圣命,就养着自家侄孙女,聊以慰藉。
  薛锦宁虽是赵国公薛瑞唯一嫡出的女儿,奈何母亲早逝,又无一同母的兄弟姐妹,日日如履薄冰,纵然不愿长居宫中,亦无法反驳薛太后,遂乖乖装作逆来顺受,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并亲自侍奉汤药,每到用膳时绝不入座,只立在旁边布菜。
  久而久之,宫中人人都道薛家的锦宁女郎温慧贤淑,为女德典范。
  趁着薛太后午间小憩,薛锦宁离了寝殿到廊下透透气,因百无聊赖,便与侍弄花草的嬷嬷闲聊几句:“这次的瓶花与盆景跟往常不同,技法虽粗糙,但样式新奇,没有循规蹈矩的,以前的那些花样我都看腻了。”
  “女郎眼光毒辣,这些是掖庭众艺台里学花艺的宫女们做的,女官们挑了几样出众的送到各殿,添添新意。”嬷嬷奉承道。
  “原来如此。”薛锦宁眼神一暗,言语间多了些疏离,只说可惜,“可惜太后现今不喜花,花香过浓,容易扰了她老人家休息,搬到小园子边上吧。”
  此次授课是皇后的主意,而太后素不喜皇后,把花放在这,怕是又会惹她那位姑祖母动怒。
  “凤仪殿那边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事,上行下效,底下没眼睛的便跟着胡作非为,成何体统,宫中规矩,远比不上先帝时森严。”随她散步的康尚宫撇撇嘴,“女郎您说呢?”
  她生得弯眉杏眼,脸尖尖的,乍一看颇为娇蛮,但其实是个谨慎性子,不搭话:“尚宫娘子入宫多年,我却仅仅是在宫里小住,哪里敢像你一般快言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