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者:择药      更新:2026-01-28 11:59      字数:3078
  谢不鸣俯身,为他的弟弟理顺一缕鬓发,而后去探脉息。
  经脉运行紊乱不休,丹田内两股真气相互冲撞。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丹药撑着,青年的筋骨都要被冲散千百次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调用真气为谢迟竹理顺经脉、温养丹田,
  直至腰间传讯玉牌微动,谢不鸣才咽回一声叹息,动身去外边迎接远道而来的医修友人。
  他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缕流光落脚到山门外。来人是个一身粗布衣裳的狂放汉子,背着半人高的旧药箱,正望向延绥峰头暂歇的劫云,眉头紧锁。
  “冉子骞。”谢不鸣冲他一点头,两人都没有多话,径直一道向半山腰洞府去。
  冉子骞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一盏茶后,他脸色竟然比山下初见时更难看,眉头结着阴云。
  谢不鸣同他交换一个眼神:“如何?”
  “经脉逆行,道基崩裂。”冉子骞言简意赅,走到案边开始狂草方子,“他是不是强行吸纳了不合自身功法的内力?我看另一股真气同你们的心法相克。”
  谢不鸣回以缄默。
  冉子骞见他不答话,笔下仍不停,也不追问:“以我的金针锁脉,辅以九转还魂汤,能暂且稳住神魂不散。但只要这两股真气在孤筠丹田内并存,持续冲撞下去,恐怕也难撑到今年秋天。”
  眼下,时节已迈入初夏。谢不鸣一顿:“几个月?”
  “三个月。”
  “……没有解法么?”
  冉子骞放下笔,道:“还是只有我说过那一种办法,将两种真气一并导出丹田,或许能作为凡人活下半辈子。谢不鸣,你心里也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孤筠越痛苦——”
  “我明白。”谢不鸣打断他,“子骞,‘逆脉归流’之法,你知晓多少?”
  “‘逆脉归流’……”冉子骞一下变了面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不鸣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素笺,伸手递给冉子骞,只见其上写着:闻延绥峰孤筠君道基有损,愿以逆脉归流之术一试。若允,三日后子时,自于山门外候。
  落款处,更有一枚朱红小印。
  冉子骞摩挲着那枚印章,在洞府中踱了好几步,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印章不假,我上次见它还是三百年前。长话短说,这法子起源于魔修,当年大战时被药谷几位医修前辈改良,要引导紊乱真气将全身经脉冲碎再重塑,令胜者占主导,期间患者道心不能动摇。三百年来,我没见人成功过,就连我自己也没有一二分的把握。谢不鸣,我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榻上青年睡颜安宁,谢不鸣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他从小就最要强。”
  他赌了。
  冉子骞了然,又道:“那我便在延绥再留几日。”
  ……
  三日光阴于修道之人,不过弹指一挥间。
  劫云暂歇,群峰之上却下起了连绵细雨,天气阴沉沉的。
  谢不鸣等在山门外,神色沉静,细雨不沾身。
  子时更漏将尽,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沙沙脚步声,有人自雨帘中走来。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药篓,手提灯笼,平凡得扔进人潮中便会顷刻遍寻不见,唯有一双窄长的眼令人过目难忘。
  “足下便是递帖之人?”谢不鸣上前一步,目光不着痕迹向后一扫,只见湿滑山道上半个脚印也无,想必此人是有功夫在身的。
  “正是。”男子声音也平平,从衣襟掏出一枚小印,“我姓应,单名一个缓字,受同门师弟所托为孤筠君一试。”
  谢不鸣仔细核对那枚小印,纹样和气息都与素笺上分毫不差。他侧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劳应先生远道而来。只要为了救治舍弟,延绥峰库藏任凭取用。”
  应缓却摇头:“不必。于逆脉归流之术,外物作用极其有限,关键只在施术者与受术者两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守在洞府门口的冉子骞,望向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还有一件事要事先言明,施术时须绝对清静,不可有第三人在场,内外感知也须一并封闭。”
  闻言,冉子骞立即从壁上直起身子,浓眉紧皱:“不可!此术凶险万分,万一……”
  应缓嗤笑一声:“万一我有心对孤筠君不利?道友顾虑有理,但恕在下才疏学浅,此术运转时医者要同患者感知协调,经脉完全相合,任何一点外界感知都可能引发真气暴走。”
  谢不鸣沉吟片刻,问:“若是封闭,你有几成把握?”
  应缓答道:“约莫六七成。”
  “可以。”听见谢不鸣的回答,冉子骞双眼猛然瞪圆,又听谢不鸣继续说,“但为彻底隔绝内外,我要布下阵法封闭洞府,还希望先生体谅。另外,关于先生的报酬,我这里有一封契书……”
  契书前边那些天材地宝真金白银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若是应缓对谢迟竹有半分歹念,就要被契书反噬,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这条件放到面子上多少有些不好看,但是应缓想也没想,立即爽快点头应下。
  冉子骞素来知道他的性子,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既然峰主有了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希望应先生莫怪在下多事,只是逆脉归流之术实在稀罕,想趁峰主准备阵法向先生讨教一二。如何?”
  两人移步别处“商讨”。一柱香后,阵法落成,归来的冉子骞不着痕迹向谢不鸣一点头:肚子里有真货。
  应缓步入洞府,石门缓缓关闭,谢不鸣与冉子骞二人在外坐阵护法,很快到了晨光熹微之时。
  洞府石门还没动静,山门方向却传来破空声。谢不鸣抬眼,只见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而来,一见他这个峰主便不由得哭喊出声:“峰主、峰主——”
  谢不鸣心里一紧,口中仍然说:“注意仪态。何事?”
  道童跌在他面前,险些滚了一身泥,摊手递过一枚颇为眼熟的小印:“有人非要闯山门,我不让,他就让我把这个东西给您看,说他才是寄信的人!”
  谢不鸣瞳孔骤缩,仔细查看那枚小印,又听冉子骞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童语无伦次道:“头上插着几根彩色羽毛,浑身脏兮兮的,肩膀上好大一道伤口,还在流血……”
  谢不鸣将小印收在掌心:“去请他过来。”
  阵法还在运转。十二个时辰之内,除非发生异动,两侧均不可主动解除禁制。
  雨幕中有人狼狈冲上石阶,谢不鸣握住谢迟竹尚且温热的生辰牌,起身看清那人的模样:果然如道童所说,浑身沾了不少泥水,细看才能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发上插着几根青绿色的鸟羽,左肩翻出一片狰狞的血肉,新结痂的伤口又随着剧烈动作撕开,血水同雨水汩汩流下。偏偏他还浑然不觉,一望见谢不鸣便嘶声喊道:“峰主,您不能让那人接触小——孤筠君!信是我寄的!我是孤筠君的朋友!”
  谢不鸣再观掌中小印沁色,脸色已然铁青:“你还有何证据?”
  “三日前我在山外被人伏击,那伙贼人将我关押在西北几十里外,自子夜守备才有松动,我拼命逃了出来。”少年语速飞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湿透的锦囊抛给谢不鸣,“这是药谷弟子令牌,可以证我身份!药谷弟子在外行走,令牌绝对不会离身!”
  令牌上除药谷纹印外,更刻着“桑一”二字。谢不鸣转身看向紧闭的石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说回洞府内,“应缓”的人形已融化大半,衣袍里伸出的肢体为一团扭曲可怖的黑雾所取代。
  他站在白玉床边,静静垂眼注视着青年。此刻若是有人从旁看,定能发现此人衣摆下默然伸出三五条深黑的触须,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一圈,于夜明珠的映照下依稀反射出粘稠的水光。
  定睛细看,其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吸盘正蠕动,煞是骇人。
  其中一条静悄悄贴着白玉床向上滑,轻易就滑到了青年腰后。月白色衣衫被濡湿,深黑触须贴着里衣缓缓顺着腰肢最细处绕了一圈,末梢向上顺着衣襟探寻晃动,姿态竟然还算得上亲昵。
  这条触须的末梢最终盘桓在胸口,那边又有一条从膝弯向上绕,将腿都顶得微微向上曲。
  最终,它越过腿心,乖顺地伏在小腹丹田之上。
  “应缓”俯身去抬青年下颌,细致抚平他不知何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又不慎在那精致得过分的面容上留下一点可疑的黏液。
  长睫不住翁动,甜美沉静的睡颜已被打破,他心中更升起肆虐的破坏欲,腕间伸出三两根细细的触须撬开微张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