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      更新:2026-01-30 12:37      字数:2986
  她蹭地站起,气鼓鼓抱臂:“你为什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啊!我一早就守着,生生在这草堆里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柳染堤早已察觉她,压根没被吓到,懒懒道:“齐小少侠,你埋伏在这干什么呢?”
  齐椒歌从草料里爬出来,拍落身上草屑,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我都听说了。”
  “哦?”柳染堤随手一扯,绳结松开。
  “你要随红霓去南疆的赤尘教,今日便启程。”齐椒歌眼圈忽地一红,“我想跟着你去,可以吗?”
  柳染堤睨她一眼:“为什么?”
  齐椒歌咬着唇,一口气没稳住,眼泪蓦然滚了出来:“我最好的朋友被赤尘教那群混账杀了!我想给她报仇!”
  “几天前,阿露还笑着说要和我学绑马尾,她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小姑娘心性单纯,委屈与恳求都堆在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干草、马蹄印里,砸开一朵朵水花。
  柳染堤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劝告,也没有安慰。
  半晌后,齐椒歌终于是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她声音发颤:“我娘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还是今早听其它门徒说起,说城外林子里……我才知道的。”
  柳染堤敛着神色,脑海里倏地掠过那夜林地里,胸膛被剖开一个大口,满是毒蛇啃噬痕迹的那名蓝衣姑娘。
  她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娘知不知道,你要跟着我去赤尘教?”
  齐椒歌飞快摇头,又点头,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同她说了,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我磨了很久,她才勉强松口。”
  “但娘亲又叮嘱了,说只许我随行,不许涉险,在外面看看就好了,不可以进到赤尘教里面。她以为我只是贪玩、要黏着你……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阿露的死因。”
  风从檐下掠过,撩动马儿长长的鬃,柳染堤垂眉,指尖顺着马背轻抚。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缰一勒,足尖一踩镫,翻身上马,衣摆翩飞。
  她朝齐椒歌抬了抬下颌:“你的马呢?”
  齐椒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亮了,泪水都被笑意挤得往后退:“有!”她一抹脸,指向另一头栏:“在那边,我一早就牵来了。”
  柳染堤一笑道:“跟紧了。”
  齐椒歌连连应“是”,三两步去牵马,阳光斜斜落下,映出那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把掌心在衣上胡乱一抹,攥紧了缰绳。
  两骑自市声里并肩而出,蹄音落在青石上,越走越远,只余一线隐响。
  -
  约定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
  红霓一袭猩红,立在树影里,袖口垂着细细的金线,随风轻荡;身后另有两人,皆着暗纹红衣,腰间配着白骨长鞭。
  见她来了,红霓袅袅上前,拢袖一礼,温声相迎道:“柳姑娘。”
  齐椒歌往柳染堤身后靠了靠,努力挺直背。红霓瞥了她一眼,笑意和气:“小齐姑娘也同行么?”
  “是。”柳染堤懒懒一笑,“武林盟主特意将她托付给我,得好生护着,不能有半分差池。”
  红霓也跟着笑,笑不及眼底:“姑娘这话说的,赤尘借山为居,可是个清雅之地,二位不过是来查阅典籍,怎会出差池?”
  她侧身一引,“这两位是我教的护法,此去南疆,水路颇多,途中多血虫、蒺藜、瘴草,二位可要小心些。”
  柳染堤漫不经心地应着,红霓也不恼,继续道:“还有件事要与您提前打声招呼,赤尘位于在山腹秘境,不可为外人所知。”
  “我们从此南行三日,到一处瘴林后,二位都必须以黑布蒙目,以铃为引入内。”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笑意愈浓。
  -
  出城三十里,官道尽,山路起。
  再行一日,天色将黑,四人至白蜃河畔。水宽如镜,河面薄雾起,潮汐里隐约有荧光一缕缕浮沉。
  教徒解了小舟,“请。”舟极窄,五人分坐两端;入水后,船腹贴着暗流滑行,像被河面一口一口吞下去。
  夜里蛙声如织,密林深处藏着无数蝉虫,在草叶间一闪一灭,似无数双盯着两人的眼睛。
  教徒取出一枚青叶递来:“解瘴的,含住。”
  青叶入口微苦,舌根发麻,鼻腔却渐渐通透起来。齐椒歌吸了吸鼻子,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坚决不肯放开。
  过了两处暗礁、三处回湾后,小舟贴着荆棘岸缓缓滑行。上岸后,又换马行。
  行至次日午后,林色由翠转墨,树干上挂满灰白菌落与不知名的苔衣,细长藤蔓从枝头垂下,末端串着一节节干瘪虫茧。风过,林深处有一群黑蝶无声振翅,聚散如墨。
  三日后,她们在一片瘴林前停下。
  雾浓得几乎凝滞,笼在林间,将天光都遮了去。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甜腻又古怪的味道,闻久便觉得额心发胀。
  教徒将两条黑布递过来。
  柳染堤先接过,自己系好,又替齐椒歌勒紧,她拍了拍小姑娘绷紧的肩膀,在耳畔轻声道:“待会牵着我的衣角,别松开。”
  齐椒歌咽了咽喉咙,嗓音都沙了:“好…好。”
  盲行里,耳朵便被迫灵敏起来。
  前方骨铃轻响,声线极窄,两名护法走在二人身侧,牵一根线引她们走。
  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有时似乎踩在软泥里,有时又踏上坚硬的石板。
  四周全是窸窣声响,走着走着,忽而有湿滑、冷软之物蜿蜒着爬过靴面;又有一声极轻的嗅息自耳后探来。
  齐椒歌吓得指尖发凉,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柳染堤往后探来,勾住她的袖缘,低声道:“别怕。”
  齐椒歌这才好受了些,悄悄向柳染堤那边靠,小声嘟囔着:“到处都阴森森的,真吓人。”
  她们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脚下一空。齐椒歌惊呼一声,却发现是在下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她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只觉得越往下,四周的气息越凉,那股甜腻也变得越浓。
  终于,台阶走到了尽头。
  “到了。”教徒道。
  黑布被解开。
  入目是一道天然的天井,山体内塌,四壁环绕,青苔与藤蔓垂坠,正中是一湾如墨的潭,静得像一块黑玉。
  四周以峭壁为壁,层层挑出木架与石台,若干高低不一的屋舍便吊挂其上:有的半入石,有的半悬空,廊道皆以竹编成,脚下一踩,簌簌作响。
  最深处,则有一座诡艳、华贵的大殿嵌在石腔之中,两侧的柱体之上,雕着繁密复杂的纹路,似无数条交缠的蛇。
  “舟车劳顿,二位先歇一日罢,”红霓盈盈道,“我明日一早,便带着二位去查阅典籍。”
  两名面覆轻纱的赤尘教徒走过来,带她们绕过紧闭的正殿,从侧边一道窄小的偏门,走了进去。
  甬道狭长、幽暗,壁上悬着一盏盏铁灯,里头困着一只只青黄色的小虫,莹莹发着光。
  甬道两侧凿出许多石室,有的石室门前挂着帘子,有的则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廊尽有两扇窄门,门扉皆以墨染。
  教徒执钥启门,石齿在暗里咬合,“喀”的一声,回响细长。
  齐椒歌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她挨着柳染堤站定,鼓起勇气道:“我能和与柳姑娘住一间吗?”
  教徒解释道:“教主早就提前备好了房室,二位就在隔壁,不远的,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我不习惯一个人住!”齐椒歌急切道,“如果旁边没人,我会睡不着的。”
  见柳染堤没反对,教徒犹豫了片刻。
  最终,她点头道:“我将石钥留给您,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过去。”
  说罢躬身退去,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甬道渐行渐远。
  齐椒歌贴着门板滑落,一口气从胸口里慢慢放出,嘟囔道:“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诡异。”
  “怎么,”柳染堤道,“后悔了?”
  齐椒歌喉头一堵,将几乎说出口的“后悔”生生咽回去,挺直脊背:“天下第一就在我旁边,我怕什么。”
  柳染堤失笑,解下腰侧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骨微动。
  齐椒歌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嘟囔:“可惜影煞不在,不然就更妥当了。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影煞赶走啊?”
  柳染堤正想回答,刚安静了片刻的墨门,忽然被人敲响:“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