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30 12:38      字数:3062
  锋利的剑刃堪堪划破钟隽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未能深入。
  但,为了阻止钟隽这饱含决绝的一剑,陈襄用的力道之大,让剑刃在他的右手划开了深深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明亮的剑刃流下。
  有钟隽的,也有陈襄的。
  两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钟隽双手颤抖,松开了剑柄。
  陈襄却没有松手。他握着剑刃,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将那柄沾染了鲜血的佩剑用力扔向远处,“当啷”一声。
  佩剑掉落在地。
  钟隽面色惨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陈襄鲜血淋漓的右手上,喉中挤出干涩的声音:“你……”
  陈襄却没有看向钟隽,也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手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面色冰冷地转头,看向守在祠堂门口的士兵:“清点好了么?都带过来。”
  钟隽还未反应过来对方话语中的意思,就见那士兵跑了出去。
  很快,众多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钟家的族人,无论老幼妇孺,一个个被士兵粗暴地推搡着,押进了祠堂。
  他们咒骂着,哭喊着,哀求着,惊恐万状。
  刚才跑出去的士兵回来了:“军师!一共一百二十八个人,都在这里了!”
  ——整整一百二十八个钟氏族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跪满了整个祠堂。
  其中一位华服老者目眦欲裂,对着陈襄高声叱吼:“陈襄!你这个竖子!悖逆无道!你竟然敢对我钟氏动手!你——”
  陈襄面无表情地伸手,指向对方。
  “杀。”
  命令下达,一旁的士兵当即动手,刀光一闪,血光迸溅。
  骂声戛然而止。
  一颗狰狞的人头滚落在地。
  祠堂内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选择‘死’,是罢?”
  陈襄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面无人色、浑身剧烈颤抖的钟隽身上。
  “——你还能再选一百二十七次。”他声音缓缓道。
  钟隽的眼前弥漫上一层浓烈的血色。
  陈孟琢!陈孟琢!!!
  喉咙里涌上了一口鲜血。他豁然起身,身上佩戴的玉饰与桌案撞击,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这才猛然从回忆中脱离。
  眼前哪里有什么祠堂、血泊与陈襄。
  他依旧在自己的书房当中,窗明几净,书墨飘香。
  但陈襄那道平静的声音仍然回荡在钟隽的脑海当中,他的鼻尖依然萦绕着那日的血腥味。
  钟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剧烈地喘息着。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究是选了“降”。
  随着这个字一同脱离出口的,还有他毕生积攒的所有气力。他昔日的高傲与自尊,如同被丢弃到泥水里的华美锦缎,污浊不堪,碎裂一地。
  那日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反复扭曲、变形,甚至他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卑微地匍匐在地,露出怎样的崩溃丑态。
  唯一能记住的,唯有陈襄的那双眼睛。
  高高在上,俯瞰蝼蚁,没有半分波澜与怜悯,比祠堂的地面更冰冷,比染血的剑刃更锋利,让他泣血涟如、支离破碎。
  自那以后,陈襄便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族人的哭嚎、士兵的呵斥、利刃入肉的闷响、鲜血喷溅的腥甜……然后一切扭曲模糊,化作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注视他在血泊与绝望中沉沦。
  钟隽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黑暗中,他大口喘息,却仿佛溺水之人,无论如何挣扎,都吸不进半点救命的空气。
  脖颈上的那道伤痕,起初并不算深。
  太医开了上好的金疮药,叮嘱好生将养,不日便可愈合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可它却永远无法愈合。
  因为每当梦魇惊醒,钟隽便会将伤口处的那层薄痂撕开,皮肉绽裂,血珠渗出。
  只有这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才能让他从那无边无际的梦魇中暂时清醒。
  他近乎自虐般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最后,那道伤口终于放弃了愈合的努力,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如同烙印一般,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脖颈上。
  这道疤痕终其一生无法磨灭,就像他对陈襄的恨意一般。
  恨陈襄背叛士族,与寒门为伍,颠覆了千年来的秩序;恨陈襄视人命如草芥,谈笑间便以屠戮他钟氏满门为威胁,逼他做出抉择;恨陈襄将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打碎,再狠狠踏上一脚。
  ……最恨的,是那双眼睛。
  钟隽的手死死叩住桌案,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书简,用力一扔,将其狠狠地砸入一旁的铜制火盆当中。
  “呼——”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干燥的竹片。
  火光跳跃。钟隽沉着脸,面色不明地看着竹简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化为焦黑的灰烬。
  他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悬挂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
  ——那个人,已经死了。
  钟隽失魂落魄、脱力般地重新跌坐回座椅。
  他的面色有一瞬间茫然,用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冷的玉佩,胸腔中翻腾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钟隽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过大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袖口。
  而后,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重新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崭新的空白书卷。
  墨锭在砚台上旋转,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清雅的墨香。他选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提笔书写。
  钟隽悬空的手腕稳如磐石,书写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尖游走,墨迹流淌,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
  他默写出的,正是方才被他亲手投入火盆、烧成灰烬的那卷书简上的内容。
  钟隽眉间紧绷,凤目沉沉。
  他会将陈孟琢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那些动摇国本的政策,彻底否定、推翻!
  他会彻彻底底地赢过对方!
  第16章
  另一边。
  永和坊深处的一处宅邸之内,同样有人在讨论昨日那场文会。
  但他们讨论的却并非陈襄。
  “呵,那群所谓的世家子,不过是仗着祖荫,吟些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罢了!”
  几名身着官袍的寒门官员聚集在一起,一人嗤笑:“崔家那个崔谌,若非他姓崔,那些阿谀奉承之辈,谁会捧他的臭脚?”
  “此次在文会上原形毕露,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过话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亢奋和鄙夷,“还有王家的那个小子,诗写得狗屁不通,全靠一两家学卖弄。”
  “这次文会上,还不是被咱们的人暗中比下去了?只是碍着他们家势大,无人当面戳穿罢了。”
  “一群蛀虫!盘踞朝堂,吸食民脂民膏,还偏要摆出一副高傲模样,当真令人作呕!”
  几名寒门官员口中对士族子弟的嘲讽与批判,尖锐而不屑,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不甘,都倾吐出来。
  一人忿忿开口:“若非陈……”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原本喧闹的几人如同被掐住了脖颈的鸡,霎时噤声。
  他们一个个垂首敛目,正襟危坐,方才眉飞色舞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室的噤若寒蝉。
  坐在上首主位之人抬起了头。
  屋外日光挪移,正照在对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细眉杏目,肤如凝脂,唇若红蕊,姿容明艳绝美。
  若非对方喉间的喉结,与那穿着的紫色官服、金玉带銙,光看这张雌雄莫辨的脸,几乎要让人错认作哪家养在深闺的绝色女子。
  然而,当那双漂亮的杏眼扫视过来时,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淬了毒般的寒意,让在座的几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寒门官员,都无端地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乔真,乔子生。
  如今的兵部尚书。寒门官员中隐然的领袖。
  乔真垂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开口道:“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下手处,离他最近的一名官员连忙起身,躬着身子,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回乔大人,已经全部收集妥当了。”
  “按照您的吩咐,绝无走漏半点风声。那些人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以为一切太平。”
  那人顿了顿,而后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只等此次会试放榜,新科进士名单尘埃落定之后,便可立刻发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