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作者:
越上南墙 更新:2026-01-30 12:47 字数:3204
“没事。”
林雀带了一兜林书喜欢的水果,看了眼床头柜上精致昂贵的果盘和小蛋糕,俯身将那一兜塑料袋装着的水果放在了地上。
池夫人站起来让开位子,笑了笑说:“小林来啦。”
林雀没理会,林书拉住他的手,仰起脸说:“林雀,我要吃橙子。”
果盘里就有橙子,水汪汪的,不知道是什么名贵品种,看着就诱人,散发出清新又甜蜜的橙汁味儿。
林雀淡淡笑了下,起身从塑料袋里掏出橙子去洗,池夫人欲言又止,坐在小沙发上怔怔望着这边。
林雀会纵着林书跟他撒娇,会在林书受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他前头,但大多时候他并不是一个细心的、温情脉脉的家长,因为忙于赚钱并不会经常在林书发烧生病时守在床边嘘寒问暖,就连池夫人认出自己小儿子来的那颗痣,林雀都是听她说了才注意到林书耳朵后面有这么个痣。
因此在此时,林雀也不知道要跟林书说什么,况且屋子里还有别人。听林书说了几句话,林雀问:“奶奶给你把功课带过来没有?”
林书摇摇头,昨天太仓促了,谁还记得功课。
林雀就说:“我跟你老师打电话请假的时候他说会带班长来看你,你让你同学顺便给你把功课带过来。”
林书很乖巧地说:“好的。”
池夫人这回没忍住,开口道:“那个,小林啊,小书还在养病,就先不做功课了吧……”
说话比昨天要客气很多。
林雀看了她一眼。奶奶从小就教育他只有好好念书才有可能从十四区那种地方挣出条活路,这一认知早在他心里根深蒂固,再忙再累也要搞好学习成绩,这在林雀看来是一件十分理所应当且必须、正确的事情。
但此刻他看着池家夫妇,忽然意识到林书确实可以专心养病,想吃就吃想玩就玩,而不必那么辛苦了。
——只要林书回到池家去。
林书察觉了林雀的沉默,立刻说:“没事的池阿姨,我哥说的对,我会好好做功课的。”
池夫人心中一痛,也不说话了。
林书一直不肯改口,不肯认自己的爸爸妈妈,还这么向着林雀,叫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应该为自己孩子重情重义而高兴,还是为他的固执和生疏而难过。
池先生心里也不好受,安慰地捏了捏妻子的手,抬眼看向病床边。
林书为林雀来看他这件事多开心是显而易见的,歪在枕头上一直跟林雀叽叽喳喳地讲话,林雀话很少,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很利索地拿小刀划开橙子皮,仔仔细细剥掉果肉上难缠的薄膜,把果肉递给林书。半下午澄澈和煦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这个苍白冷淡的青年染上薄薄一层温柔。
明明那样小的年纪,比林书大不了几岁,却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在纯真活泼的林书面前像个可靠坚定又带着几分严厉的家长。
他们都看得出来,他们想要真正接回自己的孩子,非得这个小孩儿点头才行。
等林书终于讲话讲到有点累的时候,池夫人试图加入聊天,把两只包装精美的盒子给林雀递过来,不大自然地笑着,说:“阿姨给小书买了手机和平板,这两个是送你的。嗯……你在学校不方便,可以跟小书视频,用平板查资料学习也很方便的。”
昨天大家都太激动,以至于弄成那个样子,昨晚仔细问过林书这些年来的生活,池夫人心怀愧疚,也想跟林雀搞好关系,有意讨好的意思很明显。
林雀看了她一眼,收拾干净果皮,用湿巾擦掉手上的汁水,没去接她的礼物,起身道:“我想和你们谈一谈。”
池先生跟着起身:“我和你谈吧。”
林书想起昨天林雀煞白的脸色,不由坐起来拉住了林雀的手。
林雀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跟池先生出去了。
池夫人留下来看着林书的药,目送两人出门,有点心神不宁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怔怔想了一会儿,柔声问林书:“小书喜欢跟……哥哥,在一块儿?”
从林雀出门后林书就不那么活泼了,圆圆的猫儿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阿姨想说什么。”
池夫人抿抿唇,说:“妈妈搬家来中心区,好不好?这样小书就能一直跟哥哥在一块儿,不用担心会和哥哥分开。”
看起来不仅林书不适应突然多了对父母,池夫人对林书也还很陌生,跟林书讲话还用这种诱哄的语气,好像林书还是记忆里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林书笑起来:“可是,我一直跟着林雀,也不会担心和他分开啊。”
池夫人一下子噎住,林书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因为知道自己备受疼宠而骄矜得意的猫,说:“不管是十四区还是中心区,林雀走到哪儿都不会落下我。”
池夫人无法反驳。
事实就是这样,哪怕中心区生活成本对普通人来说高得离谱,哪怕中心区这些“人上人”普遍对十四区户籍有强烈的歧视,林雀就是凭借一己之力把奶奶和林书带来了这里,让他们有地方住、有体面衣服穿,还能让林书上学。
她昨天情绪激动,很偏激地谴责林雀在长春公学“出风头”,然而林雀在春日会上从一众贵族子弟中脱颖而出的风光,难道还不够体现他的顽强和强悍的个人能力么?
池夫人咬住嘴唇,看林书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两只盒子,说:“阿姨把这两个收起来吧,林雀不会要的——我早说过了。”
他的语气礼貌又疏离,好像和林雀面前那个活泼开朗还有点儿单纯的少年判若两人。池夫人沉默几秒,咬了咬牙,说:“可是,你知道你这个病很花钱的吧?”
林书不笑了,眉毛下压,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她。
池夫人点到即止,伸手握住林书的手,轻声道:“小书,安安,回到妈妈身边来吧,就算,就算是为了心疼心疼你哥哥。”
这次林书没有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立刻就把手从她手里抽开。
病房里很安静,一别经年的母子俩相对沉默。
池夫人心烦意乱。林雀不肯放手,她也不愿意把自己心爱的孩子拱手让人,如果林雀的固执让他们不能找到那个理想的平衡,那么双方总得有一方要伤心。
她伤心得够久了,接连失去孩子的打击叫她痛不欲生,一度到了心如死灰想要放弃生命的地步,如今失而复得,她不顾一切,只想重新抱住自己的孩子,听他叫一声妈妈。
林雀养大她的孩子不容易,她相信那个青年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她打心眼里感激他,要她怎么回报林雀都可以,但林书的归属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底线。
池先生去和林雀谈了,她不确定丈夫能不能打动了林雀,只有再从林书这里下手。
林书果然因为不想林雀吃苦而有所犹豫,池夫人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几乎又要掉下眼泪来。
林雀和池先生的谈话并没有很久,半小时后就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池先生跟在林雀身后,对上妻子询问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池夫人眼圈一下子就红起来,匆匆别过了头。
林雀得走了,去跟林书道别,池先生看着他,也为林雀出乎意料的固执和冷漠无奈起来。
他先是为昨天的事情对林雀很诚恳地道歉,随即给出了十分优渥的报酬和条件——一张支票、中心区的一套房,甚至提出可以资助林雀接下来几年在长春所有的学费,只需要林雀答应把他们的孩子还回来。
他甚至都没有要求林雀和林书彻底断绝关系,只要林雀愿意,林书就还是他的弟弟,林雀随时都能来池家看望他,也可以把林书接到家里去小住。
然而林雀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对支票看都不看一眼,拒绝他们插手林书的一切,池家父母可以定期短暂地来探望林书,但绝对不要想把林书带回池家去。
当然谈崩了,甚至都不是在谈,而是林雀直接通知他们尽快找律师,半个月后上法庭。
林雀的固执让人完全没办法理解,现在看来,大约也只有去法庭上硬碰硬了。
林雀买了些东西回了一趟樱花路,跟奶奶一起吃过饭后匆匆回学校,正好赶上去上数学俱乐部的课。
今天老师不在,由戚行简带着拆解某一个模型,活动室里有十来个人,没时间让戚行简跟林雀说话,戚行简隔着人群看了林雀好几次,林雀只是垂着睫毛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苍白冷淡的脸上只有平静的专注。
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戚行简暂时还不能走,跟助理交代完了事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以为林雀一定早走了,谁知道一抬头,就发现林雀竟然还坐在那儿,早就收好的书包在怀里抱着,隔着小半个空荡荡的活动室,正安安静静看着他。
戚行简一怔,文件夹拿在手里忘了放。
助理伸着手准备接,立刻察觉了,抬头看看他,又顺着戚行简视线看向林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强忍着不要表现出太明显的好奇和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