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者:
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89
许落星愣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思索这人的话,过会才说:“信她就好了,她每次出门都会准时到家,她从来不骗我。”
也许是她回答得太迟钝,车外那人才留意到她手裏拿着药片。
很大一枚药片,珊瑚色的糖衣。
那人并非不信老板,只是断斧沟太凶险,他不得已将担忧咽下,改而说:“小老板,您在吃药啊?”
“啊。”许落星举高手裏的药片,“吃了很多年了,每天都得吃,本来应该上午吃的,早上起太早,忘记了。”
“治什么的啊?”那人想不通,看许落星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不过自打他到双寐事务所以来,的确从未见许落星上过一天的学。
许落星比商小姐还小一些,合该是读书的年纪,但她连学校都不去。
说话人一顿,惋惜地说:“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没去上学吗?”
“啊?”许落星摇头,“没什么大病,我不上学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
那人木楞楞的:“老板还挺好,能由着你。”
“我以前上过学。”许落星不以为意地耸了一下肩,“好像是小学,才去两天,班裏有人说我身上滂臭,我觉得我香得很,我就不乐意去了。不过我本来也不爱念书,那些老师讲话听得人犯困。”
那人还替许落星气上了:“明显是胡编乱造的,逮着个小姑娘欺负!”
许落星笑了笑,浑不在意。
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对方:“晚上我们要是不去县上,就在车裏睡吧,你们睡在那边的车上,车门车窗可得关好了,我晚上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不分敌我。”
说着,她还把手掌架到脖子上,做出一个刎颈的动作。
那人看许落星完全没将旧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说笑,索性点头应了下来:“都听您的,车门会锁上,我也会叮嘱大家关紧车窗。”
……
壑谷幽深,随蛇尾摆动,叶落纷纷。
蛇身和嵌在蛇口内的人身都是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棉花近要炸开的棉花娃娃。
细看才知蛇鳞间露出间隙,像龟裂的泥土,只是和泥不同,这明显是被撑开的。
好比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什么纽扣和线,都崩开了。
马凤顾不上抹开脸上的血,屏息不敢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向许落月,中途绊倒了两次。
巨蛇在后方追赶,光那蛇信子,就和人手臂一样长,差点卷上马凤的腿。
蛇信还是从人身的中间穿出来的,穿出的一刻,人身上竟然没有因为开膛破肚而血溅当场。
一滴也没有,那个人形甚至还在打着饱嗝。
没有血,本该已经是死物了,饱嗝从何而来?
看来刚才那喷到马凤脸上的血,就是从人身上来的!
许落月僵了一瞬,脸色骤然大变,拔出刀猛朝巨蛇金眸甩去,扬声:“快跑!”
刀没扎中巨蛇的眼,铿一声砸上鳞片,落到了地上。
一行人头也不回,已顾不上东西南北。
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巨蛇依旧大张着蛇口,被它含在嘴裏的人穿着朴素,看着像村裏人,冷声:“是村民。”
“村民卡它嘴了?”方雨逸跑得飞快,只觉得风呼呼拍脸,“它吃饱了,村民怎么也饱着,这还能活?”
“谁知道呢!”刚刚撒了一圈雄黄的韦岁嚷道,“它怎么不怕雄黄,它不是蛇吗!”
没人答得出来,只能尽量快地往前奔,马凤腿软,又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没想到蛇竟然没追上来,赶紧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尹槐序在后面和巨蛇四目相对,灿金的竖瞳虽然诡戾冰冷,却好像是……
木讷的。
它的尾巴还盘在树上,胸腹垂落在地,上身支起身,眼中毫无警觉。
随着它歪头,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微微歪身。
周青椰惊愕:“这蛇没有魂魄啊。”
尹槐序随之才发现,面前的巨蛇只剩个壳,不光它没有魂魄,就连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只是个没有三魂七魄的皮囊。
蛇是死的。
人,也是死的。
这样的身躯,没有魂魄支配,按理说不可能肆意走动,一举一动还如此敏捷。
甚至于,那具人身还能打出饱嗝。
蛇和猫狗一样,极具灵性,素来是能看见鬼魂的。
可此时的蛇已不同于以往,它只剩下一具皮囊。
没有魂魄,还能看见鬼魂,是一件极诡异的事情,如果非要解释,便只能归于——
它正受外物操控。
一股腐臭的气味从蛇口中逸出,气味不算明显,却似曾相识。
周青椰吞吞吐吐:“密密麻麻的灵,把它们的皮囊填满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尹槐序也知道了,这股气味分明就是人皮瓮。
比沙红雨那具尸体更新鲜的人皮瓮,还没被蛭蛊腐蚀,除了身体鼓胀外,和生前没有太大差别。
沙家的人必然在操纵这条蛇,他们必也能透过蛇,得知谷中有鬼。
周青椰拎起猫狂跑,两个空荡荡的裤腿剧烈甩动,麻花似的绞在一块。
此时商昭意等人已经跑远,遍地杂草茂盛,将脚印都掩盖过去了,只能凭借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来辨认对方所在。
“他们往北面去了,别把人皮瓮带过去,遛它一会。”尹槐序说。
周青椰没遛过猫狗,此时不得不遛起蛇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是个重迭瓮!”
“什么重迭瓮?”尹槐序留心后方人皮瓮的动向,一边指使周青椰,“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泥沼,还记得吗,把它领到那边。”
周青椰记不清方向了,原地转上一圈:“这边吗?”
“还是这?”
“往哪啊!”
尹槐序还算从容:“就是正对着粉背南蛇藤的这个方向,往回走。”
周青椰拔不了腿,拔腰就跑,说:“最开始沙家要做成人皮瓮的,肯定只有蛇口裏面的山民,做了一半没做好,人皮瓮被蛇吃了,正在繁衍的蛭蛊钻进蛇口,将它也一并据为己有,两个瓮就重合了。”
尹槐序听明白了,人世与鬼界的说法不一样,这在沙家的古书中,叫作连心锁。
之所为锁,是因为双瓮一旦交迭,便极难分开。
连心锁条件苛刻,沙家人有心培养,也未必养得出来。
周青椰凉幽幽出声:“那只人身瓮太新鲜了,脑仁没了,五脏六腑多半还在,蛭蛊钻它胃裏,胀撑了,就打起嗝了。”
她朝粉背南蛇藤的方向走,身后隆隆声,仿若天崩地裂。
实则和天崩地裂无关,是蛇尾甩动,撞得老树东倒西歪。
也难怪刚才众人发现不了这蛇的行踪,蛇鳞颜色简直和遍地草木一个样,身又粗如树干,看着像是折断在地还覆满绿植的半截残木。
树叶哗哗落下,群鸟惊飞。
“鹿姑不会发现你了吧!”周青椰颤声。
“你觉得,人皮瓮为什么不追活人,偏偏追我?”尹槐序抛回去一个问句。
周青椰又开始打退堂鼓了,灵机一动说:“不如这样,我们还是走了算了,反正你那魂不齐全,商昭意吃了没用。鹿姑肯定不会随意伤害商昭意,你那残魂也只能留着。”
尹槐序还在周青椰臂弯间,谢绝了对方的提议:“鹿姑目前或许不会伤她,但不代表其他几家也不会。”
“你就非得跳坑裏是吧!”周青椰心服口服。
尹槐序却说:“现在该你跳坑裏了。”
周青椰讷讷:“啊?”
她已经跑得有点忘乎所以,连周遭是什么景象也没注意,裤腿从泥沼上曳过去时,她差点没剎住。
巨蛇蜿蜒靠近,在鬼魂沉进泥潭的事后,也跟着屈曲上前,冷不丁被烂泥吞入深处。
一大一小两只鬼从泥裏飘出来,周身没沾到一点泥点子。
周青椰心有余悸,不动声色地往回飘,离泥潭远了些才说:“还好人皮瓮是实体,还能沉得下去。”
尹槐序不敢松懈,跃上她肩头眺望远处,说:“找找她们,这断斧沟裏未必只有一只人皮瓮。”
沙家在其他几家面前,不论如何也要装装样子,哪能真的放任商昭意不管。
而沙家不出手,也会有别家的人阻拦商昭意。
两鬼循着林中难得的活人气息前行,最后还是靠叫喊声找到商昭意等人。
马凤和方雨逸跌进了石隙裏,石隙极窄,差点不见天光,裂隙一直延伸,刚好两人跌在一处平臺上。
另外一人将绳索丢进石隙,绳索垂到石隙深处,被马凤抓到了平臺上。
韦岁在上面喊:“上边我给你们系好了,你们确认安全带扣好,慢点上来,不着急。”
马凤戴上手套,眼睛有些红:“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