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者:一天八杯水      更新:2026-02-02 13:03      字数:3057
  庞大的蛇身支起来时,和树一样高。
  此时夜黑风高,在没有灯的情况下,谁能分清它是蛇是树?
  几人背贴着背站在一块,已经退无可退。
  黑暗中,那个人身瓮像提线傀儡般从天而降。
  许落月翻掌道:“刀,给我。”
  韦岁忙不迭把自己的刀交了出去,哆嗦着问:“老板,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如果是原先,许落月肯定会说,死不了。
  现在她不敢确保。
  “不知道。”
  许落月把金线紧紧缠到刀上,在人身瓮徐徐降落,面朝着她们吐出蛭蛊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
  握刀的手探入人皮瓮口中,刀刃歘地从那东西后颈穿出,连带着那根叮叮当当的金线,也将人身瓮串了个对穿。
  金线和铃铛垂在人皮瓮身体两侧,它每动一下,金铃就会发出响声。
  几人跑出来急,许多工具都在帐篷裏面,如今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落月受伤。
  许落月猛地收回手,整条手臂血肉模糊,像被硫酸浇过。
  她痛得声音扭曲:“再给我一把刀。”
  韦岁赶紧把自己的刀塞到许落月手上:“老板,拿着!”
  许落月火急火燎地握刀往自己手臂上扎,就这短短一会,已经有蛭蛊吃上她的肉,从一只分成了三只。
  三只蛭蛊还在往她手臂深处钻,非要将她吃空不可。
  她忍痛将蛭蛊连着肉剜出,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三两下剜干净了,扬声:“如果怕痛,就死在这,不怕痛的,踩着蛭蛊出去。”
  三人看向她的手臂,暗暗咽下唾沫,比起被蛭蛊掏空,还不如换她们来掏蛭蛊。
  几人踏着蛭蛊往人皮瓮和巨蛇的反方向奔,脚下嘎吱响,一些蛭蛊分泌毒液,直接蚀穿鞋底。
  身后叮铃响,有那铃铛在,她们就知道人皮瓮还在紧追。
  跑了二十分钟不止,就跟鞋底掉了一般,几人一会踩着尖利的砂石,一会踩上光滑的虫壳,脚底板跟穿心一样痛。
  人皮瓮吐出来的蛭蛊越来越多,只要躯壳裏的血肉还有余,它们就根本不吝惜往外涌,反正还能繁衍着填上空缺。
  方雨逸跑不动了,脚底皮开肉绽,她能觉察到,有虫一个劲往肉裏钻。
  饶是钢铁做的人,也会痛得眼泪直流,轰一声摔在地上。
  许落月惶恐扭头,只见方雨逸身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蛭蛊,连一点皮肤间隙也没留下。
  浓黑一片,好像身上涂满墨汁。
  她的心哽在喉头,蛭蛊无一例外都爬到方雨逸身上去了,不再紧追前面的人。
  商昭意确实没算错,方雨逸是该当心虫蛇,可谁能料到,虫是这样的虫。
  就在这顷刻间,山谷倏然停滞,就连蛭蛊与吞吐蛭蛊的人皮瓮也僵若盘石。
  鬼气如山雪般汹涌而来,它不同于寻常鬼气,虽然阴冷,却也炽热无比。
  几人静滞在原地,如坠冰窟的同时,又如受火烤。
  阴阳眼可见的黑烟滚滚迫近,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遍地蛭蛊盖去。
  看似是鬼雾,细看又好像火烟!
  鬼雾虚渺,这黑烟比之更加浓黑,黑不透光。
  “那是什么,是鬼吗?”
  马凤唇齿微动。
  许落月根本答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黑烟卷过,那些蛭蛊像被碎纸机轧过,嘎吱嘎吱地变成碎屑。
  遍地蛭蛊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连爬在方雨逸身上的那些,也无一幸免。
  黑烟过后,只剩下血淋淋一个人。
  方雨逸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忽地深吸一口气,随着胸腔震动,侧身呕吐出稀烂的虫尸。
  而远处,人身瓮被黑烟缠裹在内,蛇信骤断,两个瓮的牵连彻底断开。
  蛇瓮陡然爬远,巨尾甩得林木崩坍,四处隆隆响。
  它爬得快,爬远了动静便小了,山谷忽然又没入死寂。
  黑烟散开,霎时间遁入黑暗,只有山民的尸体留在原地。
  方雨逸失神地撑起身,坐了好一阵才泪如雨下,好在那股鬼气来得及时,她身上还能留下好几处好皮。
  马凤想奔过去,跟踩着铁钉一样,低头才知道蛭蛊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自己的皮肉裏面了。
  她紧闭双目逼着自己动手,把虫尸挑了出来。
  许落月和韦岁也抠出了身上的虫尸,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已经顾不上其它。
  “刚才有一股好凶煞的鬼气。”方雨逸看着自己遍身的伤,“我以为那只鬼要吃了我,你们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看不清楚,它身上蒙着的根本不是鬼气。”许落月沉声。
  “它为什么帮我们,它是哪家的,那几家内讧了?”马凤问。
  “不知道。”许落月摇头。
  许落月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和韦岁一起将方雨逸扶起来,她环顾四周:“得回去。”
  “跑了一只瓮,我们回去不会碰上它吧?”方雨逸吃力地撑起两条腿。
  “我出来的时候真的没见到商小姐,商小姐会不会已经出事了?”马凤紧接着问。
  许落月一个问题也答不上,半晌自嘲般笑了一下,眼底惊怒全然消散,好像忽然就释怀了。
  “老板?”马凤诧异,不知道自家老板因什么而笑。
  “被骗了。”许落月不咸不淡一句。
  “啊?”马凤愣住。
  等方雨逸站好,许落月松手,回头走到山民身边,面前的山民尸体已经有些变形。
  她慢声:“你们被我骗了,来时我向你们保证过,我如何也不会让你们受伤,我也被某个人骗了。”
  几人纷纷摇头,山谷凶险,谁又能确保得了自身与同伴的安全。
  方雨逸哽咽:“没事老板,商小姐和您再厉害,又没有通天的本事,我们来的路上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您别自责,也别迁怒商小姐,商小姐她……”
  “她说不定真的已经……”马凤脑海裏冷不丁闪过,刚才那人皮瓮出现的场景。
  她觉得,商昭意应该是死了。
  许落月摇头:“骗我的不是商昭意。”
  她停顿,又说:“商昭意不可能死,沙家不可能害她,其他几家的人至多也只会驱赶她离开,未必会杀她。”
  “什么意思?”方雨逸皱眉,“沙家和其他几家不一样吗?”
  许落月没回答,只是轻耸了一下肩,然后手指往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刮去。
  她指腹沾血,在山民的皮囊上默下安魂咒。
  山民的魂魄不知道去哪了,尸体肯定带不出去,只盼他能魂归故裏。
  几人一步步往营地走,山林寂寂,许落月哼起调,不想手下人太过害怕。
  就在帐篷不远处,蛇尾轧灭的火又生起来了。
  被认为已经死了的商昭意正坐在火堆边上,纤长指尖上,钻进去一缕黑魆魆的烟。
  两只鬼与她一起,周青椰离得远一些,猫离得近。
  尹槐序本来不想太近,只因为沙家无缘无故出手,不得已靠商昭意近些。
  此刻如果还有异物伺机出动,她多少还能提醒两句。
  不久前她才被黑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根根猫毛都被抚揉,冰霜炎火似乎钻到了她的魂魄深处,实在难以释怀。
  那一下下触碰带着分寸,克制过后更显得眷眷缱绻。
  如果炎火是商昭意日记裏那暴雨狂风般的侵占欲,那冰霜就是粉饰过后的隐忍与可怜。
  不敢想,如果她当时不是猫身,而是人形,那黑烟又将如何勾勒她。
  这是她不想贴近商昭意的其中一个原因。
  其二是,商昭意的试探剑走偏锋,太过狠厉无情。
  尹槐序不赞许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商昭意明明可以早点出手相助的。
  第65章
  火堆裏噼啪两下, 远处地上还有蛇尾留下的蜿蜒痕迹。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坐在地上,无疑是在向许落月等人明牌——
  对, 她就是置别人生死于不顾,她就是心如铁石。
  尹槐序先是觉得,商昭意以己度人不如推己及人,这念头一出来,不由得反思起自己。
  她也偏颇了。
  身处险地,被众多人视为鱼肉,前有狼后有虎的,商昭意再不想点刁钻些的办法, 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好比前些时候, 要不是中途寻觅到人皮瓮的踪迹, 她还不知道沙家与鹿姑已经联手。
  而此时, 商昭意不施此计, 哪能知道许落月别有用心?
  许落月太镇定了, 直到她确信人皮瓮会对她及她的手下人出手,才慌了阵脚。
  她事前绝对和沙家, 又或者和鹿姑通过气,毕竟连心锁可不多见, 即便是六家中绝大多数人人,毕生也见不到一次。
  她却能不假思索地直呼其名字, 想来有人走漏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