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
鎏子钥 更新:2026-02-02 13:12 字数:3177
赵显看着那几张白纸答卷,陡然瘫软在地,叶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厉翎看着他们,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堂内的空气都凝了凝,“神迹?”
“本王最厌听神迹二字。”他的脸庞在晨光里绷出冷硬的线条,“治国当信苍生之力,若事事归诸天意,置万民智识于何地?拿虚妄之说蛊惑人心,比舞弊更可恨,这种人,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声音冷似冰:“薛九歌!”
“在!” 薛九歌一身盔甲,应声时带风。
“本王亲赐你特权查办此事。” 厉翎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三人,“把这三人压入大牢,撬开他们的嘴,凡参与营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是!” 薛九歌拱手。
侍卫押人时,赵显还在哭喊,厉翎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叶南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既换了纸,往后便提前说一声。”
叶南躬身应下,转身对其余考官道:“各位大人继续阅卷。” 声音平稳得仿佛刚只是拂去了案上的灰尘。
考官们纷纷入座,落座时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有人偷偷看向叶南 ,他正低头批注一份答卷,握笔稳如磐石,方才那般惊涛骇浪,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澜,不由得在心里都暗自佩服。
第56章
大殿的晨光,把林枕月的红色官袍照得发亮。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站在殿中的心跳,竟和上次被当成话本涉案人员押到殿前时一样快。
今日是放榜第七日,震王召见入围三甲。
“臣等叩见王上,我王万年。” 三人同时跪拜,带着难掩的紧张。
厉翎坐在王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时,在林枕月身上顿了顿。
他记得这人。
上次一群书生杜撰他与叶南的话本被抓,唯有这穿青布衫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直到叶南开口问证,眼里才褪去倔强,溢出崇拜的光。
只是这人叩首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右侧飘。
叶南端站在那里,像一捧不染纤尘的玉瓷神像。
那目光太专注,有藏不住的敬慕。
叶南正侧耳听头名奏对,隐约觉得肩上落了道温软的视线,他微侧过头,正对上林枕月慌忙垂下的眼,那少年的耳尖却红了。
“林进士。” 厉翎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林枕月脸上,“上次你被卷进话本之事,本王不与你计较,如今入了仕,聪明该用在正途。”
林枕月忙叩首:“臣谨记王上教诲!先前是臣见识浅薄,往后定将心思放在实务上。”
厉翎这才颔首,话锋一转:“你的策论里,说小农贷可仿商贾计息之法,按农户收成定还期,是自己想的?”
林枕月刚抬头,视线又往叶南那边偏了偏,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定了定神:“是,微臣读公子南先前拟的小农贷,见其中写贷粮不贷银,防豪强盘剥,便想着若能按收成定还期,农户便不必在青黄不接时贱卖粮谷,这是沿公子南的思路往下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像得了莫大的鼓励。
厉翎一窒。
这小子答得恳切,可话里话外总透着对叶南的关注,连想法都要攀着叶南的思路,抬眼时那目光更是黏在叶南身上。
他看向叶南:“公子南觉得,林进士这补充之法如何?”
“林进士这法子补得好,” 叶南转回头,避开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按收成定还期,既解了农户之急,又能让官仓收粮时少受损耗,确是两全之策。”
“哦?” 厉翎挑眉,尾音压得有些沉,“比公子南原先的章程还周全?”
这话里别扭劲儿太明显,连站在一旁的内侍都悄悄垂下了眼。
林枕月的脸瞬间红透,忙躬身道:“微臣不敢与公子南相比,若非公子南先提出小农贷,臣断想不出这后续。”
“能沿良策往下想,也是本事。” 厉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林枕月脸上停了停,“林进士倒是用心,只是往后入了仕途,该琢磨的是如何让法子落地,不是谁想出了这法子。”
林枕月这才品出话里的敲打,忙应 “臣谨记”,头垂得更低了。
叶南站在原地,耳尖有些发烫。
他自然知道厉翎为何突然说这些,方才林枕月提起小农贷时那副热切的模样,连他都觉出了异样,更别说一直盯着这边的厉翎。
厉翎见林枕月规矩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户部近日正需人细化还粮章程,你既懂钱粮实务,且先去历练。”
林枕月叩首谢恩,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往叶南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狗。
待退朝后,厉翎往殿外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叶南使了个眼色。叶南会意,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向小苑走去。
苑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青砖上,像铺了层粉色的雪。
半晌,厉翎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这少年倒是肯动脑子。”
叶南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厉翎朝他走近两步,带着点刻意的不满:“你往后再阅卷,不必把优字写那么用力,墨锭都要戳穿纸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小心又有人要写你的话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醋意快溢出来:“林进士本最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你这般显眼,小心他转头就把你写进话本里,再添些没影的桥段,让全京城都传你偏爱文臣。”
晨光落在厉翎的眉眼中,把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计较映得分明。
叶南手指微微蜷着,觉得方才林枕月那点崇拜的目光倒不如此刻厉翎这酸溜溜的叮嘱,更让人耳尖发烫,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
退朝的队伍刚走到大殿外的白玉桥,就见薛九歌立在桥头。
他身姿挺拔如松,见林枕月走过来,竟主动抬手拱了拱:“林进士留步。”
林枕月忙停住脚,拱手道:“薛将军有何吩咐?” 他知道这位将军是震王心腹,宫中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刚放榜就入仕,该好好庆贺。” 薛九歌的声音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府上备了薄宴,不知林进士肯不肯赏脸?”
同行的头名、二名进士都愣了,谁不知薛九歌几乎从不在私宅宴客?两人看着林枕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羡慕,这分明是有贵人赏识的征兆。
林枕月虽感意外,但更是受宠若惊,不敢拒绝,忙躬身:“能得将军相邀,是臣的荣幸。”
将军府的午膳摆在临水的轩榭里,鱼脍嫩得能掐出水,酒是新酿的,清冽带酸。
薛九歌先给林枕月斟了杯酒,自己也满上。
林枕月端起酒杯抿了口,酸甜的酒香漫开,紧绷的肩背松了些:“多谢将军,这酒清润爽口,确实是好酒。”
“往后在户部当差,少不了和钱粮打交道。” 薛九歌夹了块鱼脍放进他碗里,“户部新任尚书是个直肠子,你只需把实务做好,他自会看重你。”
他说得平实,明明年纪不大,倒像长辈叮嘱晚辈,没了朝堂上的凌厉。
林枕月心里暖了暖,之前的拘谨又散了些:“臣初入仕途,许多事都不懂,还望将军日后能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薛九歌又和他碰了杯,酒液下肚,脸上泛起浅红,对他竖起大拇指,“你那篇小农贷的补充策论,连震王都赞了句思细,能从农户还粮时节着想,可见是真懂民间疾苦。”
林枕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都是沿公子南的思路想的,算不得什么。”
薛九歌借着酒意笑起来,话题一转:“说起来,林进士才学这般好,先前写的话本也不差。”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夹菜的手没停,“我书房还私藏了两册,写得倒挺热闹。”
林枕月手里的酒杯 “当啷” 撞在案上。
他脸瞬间涨红,摆手如摇蒲扇:“薛将军快别取笑,那都是当时糊涂,不知公子南真性情,对他多有偏见,如今才知公子南是明月清风、松筠之节的人物!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本,还请将军尽快烧掉才好。”
“烧它做什么?”薛九歌又满上酒,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我瞧着写得挺好,不过……” 他眼里闪过狡黠,“你那本写的不对,公子南的事,可比这精彩多了。”
林枕月:“……什,什么?”他们真有事?
“喝着,喝着,”薛九歌举杯,酒液溅出几滴:“什么眉目暧昧、玉扣传情,俗了!依我看啊,他们私下里玩得更花,什么烛光滴蜡、银丝捆绳,说不定都试过。”
“噗!”林枕月刚喝的酒全喷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脸憋得通红,指着薛九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薛将军!慎、慎言!”
“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我喜欢看你的话本,” 薛九歌笑着拍他的背,“不过,你那本把公子南写得跟被圈养的金丝雀似的,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