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泥巴姥爷      更新:2026-02-02 13:45      字数:3095
  他开始偷偷存钱,买了更多颜料,更好的画笔,全部藏在床底下。
  而这一切,在十三岁的生日当天被老何发现。
  从那之后,老何每周只给五十块钱,平均每天只够吃一顿午饭,早饭和晚饭只能靠意志。
  他那个时候饭量如何来着?不记得了。
  甭管多能吃,反正是吃不饱饭、剩不下钱,老何只觉得他不会攒钱买画笔就万事大吉,完全没考虑他有可能饿死、或者营养不良病死、亦或是抑郁自杀。
  当然,老何是为了他好,不让他画画是担心成绩下降,但老何真蠢,吃不饱也会导致成绩下滑的,怎么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至此,在宽裕的家庭里,何静远过着连一顿饭钱都扣扣搜搜拿不出来的傻逼日子。
  那三年,吴晟接济他很多。
  十三岁是他们的分水岭,十三岁之前的吴晟是他最好的朋友,此后那些美好的品质一点一点皲裂,破碎在每天必不可少的小笼包里,慢慢面目全非,最后一点也看不见了。
  好兄弟接济他三年,整整三年,要如何面对其他同学的流言蜚语和揶揄起哄?又要如何整理自己破碎的自尊心?甚至还要应付吴晟对他做出的玩笑也好、欺压也罢。
  那窘迫的三年,想挖条地缝钻进去,想逃走,如果都不可以,那也可以去死。可惜他很怕疼,割腕太疼了,会飙血,他怕;跳楼太高了,摔下来好可怕,会碎、会烂、会好丑,他怕;吃安眠药也会疼,胃疼、食管灼烧疼、头疼,他怕。
  市面上已知的死法都很痛苦,而他贪生怕死。
  这种时候,不爱还能怎样呢?
  难道要说,吴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家人;吴晟,我们结拜吧,当我哥,做异父异母不同月不同日生的亲兄弟吧。
  只能去爱了吧。
  只能用爱去美化了。
  就像老何缩减他的生活费、为了不让他画画差点饿死他一样,美化成父爱,美化成“都是为了你好”,就很好理解了。
  所以他也去爱了。把所有的烦恼、痛苦、纠结都归咎于爱。
  是爱吧,如果不是,那他该如何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活过那三年?管他呢,都不重要,就连爱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本身都是不重要的。
  迟漾是笨蛋,居然觉得他会怀念;迟漾还很坏,先把旧伤疤掀开的人是他,拿他的痛苦要挟的也是他。
  他在枕头窝窝里蹭蹭眼睛,连同眼角的那点疤一起埋进迟漾的气味里。
  -
  迟漾靠在门板上,只能听到里面细微的哽咽声,他抹掉眼泪,去翻新弄的零食柜。
  他不知道市面上哪些零食好吃,只得全权交给别人去办,如今一见果然不靠谱。
  要么甜度太高,要么油炸膨化,色素拌添加剂,一点都不健康。
  他开了冰箱,抹开他的营养剂恒温盒,还是吃营养剂吧,安全、健康。
  视线在褐色透明药罐上飘过,迟漾捏起小罐子,里面填满了圆润的安眠药,轻轻一晃,罐子里露出一枚u盘。
  痛苦和解脱关在同一个罐子里,每当他摇晃装满安眠药的药罐,便将它们搅拌均匀,糅合成活下去的意象。
  何静远心心念念的过去全在这一枚小小的u盘里,可迟漾却祈祷着这辈子再没有使用u盘的那一天。
  也不好说,他虽倒霉,但事情不会总是往坏的方面发展吧。
  迟漾看了它几眼,又慢慢笑了,也许有一天他能搞清楚所有的事情,然后毫无保留地告诉何静远吧。
  想罢,将小罐子藏进冰箱深处的盒子里。
  推门时床上的人猝地抬头,很惊讶地望着他。
  迟漾放下保温杯,把营养剂递给他,“吃吧。”
  何静远捏着这枚透明的药剂。
  迟漾的营养剂价值不菲,在遇到他之前,何静远没见过这稀罕东西,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却一点也不想吃。
  吃营养剂哪有吃美食高兴。
  他看向迟漾面无表情的脸,“我想吃饼干。”
  迟漾一眼刮过来,他赶紧闭上嘴,咬开壶嘴往肚子里咽。
  喝了一口,何静远苦着脸,“我还是想吃别……”
  迟漾冷冷地抬起巴掌。
  何静远躲到一边,梗着脖子吞下,“吃这个就挺好的。”
  水杯递到面前。
  “喝一口。”
  他仰起头,难吃的营养剂被温水冲进喉咙,味道很快消散了,嘴巴里只剩一股清香。
  何静远一头倒在床上,后背冷冷的,回过头只见迟漾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头一次迟漾不要他抱着睡了。
  同居的第一晚,他们背对背,谁也不靠近谁,各生各的闷气。
  这天之后,两人的氛围十分诡异,迟漾忙他的,何静远也忙自己的。白天假装不熟,晚上做个一两次。
  他们背对背睡觉,哪怕何静远敞开睡衣让他吃个够,小羊吃完了还是背对他,很少说话,冷战无疑。
  迟漾严格管控了他的生活,一日三餐只能吃他安排的食物,清汤寡水不说,一点滋味都没有,家里的零食柜大换血,油炸膨化添加剂过多的零食全部被处理。
  何静远看着他大包小包地往外丢,他拦了几下,根本拦不住,心里在滴血,那都是他爱吃的……
  “一个也不能留吗?”
  “不能。”
  迟漾看到这些东西就心烦,他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何静远的食管炎稍微好些了,一顿酒、一根烟、一包垃圾食品,他的努力就会毁于一旦。
  而何静远居然胆敢给垃圾求情。
  何静远明显感受到迟漾更不高兴了。
  他们已经冷战很久,何静远率先低了头,从背后抱住他,手指戳戳他的肚子,“我不吃这些了,再也不吃了,别闹脾气了好不好?”
  迟漾拍拍他的手背,只是嗯了一声,看向镜子里赤着上身的人,何静远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肩上和胸口的咬痕尤其多,他心软了一瞬。
  “先休息吧。”
  “你不生气了?”
  “嗯。”
  迟漾嘴上说着不生气,但何静远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未消气。
  哪怕何静远屡次主动递上台阶,迟漾就是不下来。
  何静远被这样的高压管控弄得身心疲惫,鼓起勇气提出要分开住,给彼此一点私人空间。
  想都不用想,迟漾的答复是这天晚上把他教训了个够本。
  刚被弄完,迟漾拿来药,倒了一勺塞他嘴里。
  何静远头晕眼花,刚触到药就止不住地要咳嗽。
  “好苦……之前不苦的。”
  迟漾捂住他的嘴巴,捏紧他的鼻子,何静远挣扎无法,只能梗着脖子吞了下去,而后抱着保温杯不要命地喝水。
  “你换药了吗?之前那个品种的好喝,是甜的。”
  “没有换,只是和消炎药混在一起了。”
  何静远严重怀疑迟漾又是故意整他的,实在忍受不了了,按着酸痛的胳膊爬到迟漾身上,低下头求饶,“我都道歉了,什么都听你的了,你别生气了。”
  说着就委屈得不行,耷拉着脑袋,眼皮一垂跟累得快死了似的。
  许是水喝多了,酸胀的眼睛开始尿尿,迟漾的表情果然没有之前那般冷淡了,终于主动抱住他的肩膀,扯起被子罩住他满身泛红的吻痕、泛青的咬痕。
  “是你不听话。”
  “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住在哪里,都听你的了,我还要怎样听话?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听话了。”
  何静远撑在他身上,不可置信地望着迟漾,不敢相信他居然能说出“不听话”,怎么可以用如此不成器的借口搪塞他。
  迟漾理直气壮地回视,“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这些算是听话吗?任由你穿少了着凉,吃垃圾食品、抽烟喝酒害得食管炎反复发作就好了?这些需要你听话才能遵守?”
  何静远呆住了,迟漾的逻辑太严密,他被压得喘不上气却反驳不了,“那我要怎样才算听话,你才会高兴?”
  迟漾听着这句话心里舒坦多了,“不许见别人、不许提分开住、不许乱吃不该吃的东西,不要问我不喜欢的问题。”
  何静远眼里一阵热,如他所料,占有欲和控制欲很强的漂亮男生把冷战当做一顿饺子,更介意地是他“问不喜欢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醋。
  一股火在胸口熊熊燃烧,他想着忍忍算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
  不知是今晚做得太狠,还是被迟漾捏了鼻子,他只是稍微低头,一滴两滴血很快地落在迟漾的睡衣上了。
  他茫然地摸了下鼻子,看到迟漾错愕的表情时,眼前一阵黑白,逐渐看不清他的脸,嘴巴愣愣地说:“道了……”
  迟漾抱住光溜溜的人,慌忙却有条不紊地给他擦掉血迹,脱掉睡衣丢到一边,“怎么又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