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徐北溟      更新:2026-04-25 15:31      字数:2986
  金玉姝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直觉远比常人敏锐。
  靠得那样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被雨水冲刷后仍隐约可辨的皂角清香,而非男子常用的熏香。
  透过湿透的衣衫,她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胸前不同于男子的、被刻意束缚却依然存在的柔软轮廓。
  尤其是包扎时,对方俯身,衣领微松,那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和根本没有喉结的平滑曲线,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是个女子。
  一个女扮男装、独自赶考的女子。
  好奇与惊讶瞬间冲淡了疼痛和恐惧。
  几日的相处,她看着她谨慎地保持距离,却又不失体贴地照顾自己。
  听着她谈论诗词文章、天下局势,见解独到,眸中闪烁着智慧与理想的光芒,那是一种她从未在深宫女子眼中见过的神采。
  心,就是在那一刻动的吧?
  不是对英俊少年的倾慕,而是对另一个灵魂的惊艳与怜惜。
  怜惜她的胆大妄为,惊艳她的才华横溢,更……心疼她独自背负秘密行走于世间的艰难。
  分别时,她赠她一枚贴身玉佩作为信物与谢礼,却未表明真实身份,只道是京城官家小姐。
  她想知道,凭借这份才学,她能否真的走到殿前。
  ……
  思绪回转,金玉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满是甜软的意味。
  她一直派人暗中留意。
  得知她一路过关斩将,竟真的高中状元,名动京城时,她心中的喜悦与自豪几乎满溢出来。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担忧。
  状元郎太过耀眼,必将置于万众瞩目之下,她的秘密能守多久?
  恰在此时,父皇开始为她甄选驸马。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既然注定要嫁人,为何不能是她?
  既然她身处险境,为何不能由自己来护着她?
  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成为名正言顺的「驸马」,岂不是最好的保护?
  而且……只有这样,她才能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拥有她。
  这个念头大胆得近乎疯狂,却让她兴奋得指尖发颤。
  于是,她精心策划,在父皇面前不动声色地夸赞新科状元的人品才学,暗示其乃不可多得的良配。
  父皇素来疼爱她,见她似乎有意,又确实欣赏胡清晏的才华,这才有了琼林宴上那一出。
  只是没想到,那个呆子……竟吓成那样。
  想到胡清晏跪在地上,抖得话都说不连贯的模样,金玉姝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欺君之罪,哪个不怕?
  所以,她站出来了。
  她必须站出来。
  她不能让她独自承受父皇的怒火,更不能让这桩她苦心求来的婚事就此作罢。
  “我选择你,不是因为状元郎,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这句话,在白日的琼林宴上,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
  不过,没关系。
  金玉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驸马府的大致方向。
  夜色浓稠,星光稀疏。
  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在同一屋檐下了。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心事,那些想要护她周全的心意,总会有机会让她明白。
  只是不知,那个此刻正在驸马府中惶惶不安的「呆子」,何时才能开窍?
  月光洒在她莹白的脸上,映出一抹混合着期待、势在必得和无限柔情的笑意。
  她的驸马,自然是跑不掉的。
  第3章
  状元府邸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与窥探。
  胡清晏几乎是踉跄着穿过庭院,夜风拂过。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紧紧贴在冰凉的脊背上。
  “大人?”老管家胡福迎上来, 脸上还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却在看到她苍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色时骤然一惊,“您……您这是怎么了?宫中宴饮可还顺利?”
  胡清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只有急促而混乱的气息进出。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示意胡福不必多问,脚步虚浮地径直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轻响, 书房的门被她从里面闩上。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沿着门板滑坐在地。
  黑暗中,琼林宴上的一幕幕如同鬼魅般在眼前反复闪现。
  皇帝陛下和煦的笑容。
  「与昭阳正是天作之合」的朗声宣告。
  周遭那些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
  还有……公主殿下那双看似温婉, 却深不见底,带着一丝奇异笑意的眼眸。
  “驸马……”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完了。全完了。
  她不是男人!
  她是欺君罔上的罪人!如何能做驸马?
  洞房花烛夜,一切伪装都将被彻底撕碎!
  届时, 等待她的不仅仅是身首异处,更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 灭顶而来。
  她蜷缩起身体, 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丝毫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剧烈颤抖。
  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退婚?
  圣旨已下, 金口玉言, 岂容反悔?
  她白日的推拒已然惹得陛下不悦,若非公主出面……公主?
  想到公主,胡清晏的心绪更加混乱。
  公主为何要替她解围?
  又为何……会说出「心中甚是欢喜」那样的话?
  难道公主识破了她的身份?
  不,不可能!
  若是识破,当场揭发便是大功一件,何须如此麻烦?
  可若未识破,公主那最后的眼神,那意味深长的笑意,又该如何解释?
  胡清晏只觉得头痛欲裂,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每一种猜测都导向更深的恐惧和无措。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书案前。
  颤抖着手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她心中的绝望。
  铺开纸笺,提起笔,墨汁滴落,污了上好的宣纸。
  她该写什么?
  向陛下陈情?
  坦白自己是女子,祈求陛下看在状元功名、不知者不罪的份上网开一面?
  简直是痴人说梦!
  欺君就是欺君,一旦坦白,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写信给家中父母,让他们早做准备,举家潜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里去?
  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或者……自我了断?
  一死百了,或许能保全家族清名?
  笔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如同她此刻濒临崩溃的心绪。
  死?
  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还没大展宏图,难道就此终结?
  她不甘心!
  可若不死,难道真要拖着全家一起走向刑场?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连放声痛哭都不敢,只能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打湿了衣袖。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夜里,也敲在她冰冷的心上。
  夜还很长。
  而这仅仅是恐惧的开始。
  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对她意志的凌迟。
  公主府、大婚、洞房……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缓缓落下的铡刀。
  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照着她泪痕交错、写满惊惶与绝望的脸庞。
  她该怎么办?
  无人能给她答案。
  第4章
  昭阳宫偏殿, 熏香袅袅,珠帘轻垂。
  胡清晏垂首肃立,指尖冰凉。
  珠帘轻响, 环佩叮咚。
  金玉姝身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 缓步而出, 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胡状元不必多礼。”她声音温软,目光却似带着钩子,轻轻掠过胡清晏低垂的眼睫, “看座。”
  “谢殿下。”胡清晏声音紧绷, 依言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不敢有丝毫放松。
  宫娥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又悄然退下。
  殿内一时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金玉姝指尖轻轻划过盏沿, 眸光流转:“今日请状元郎来,不过是想着婚期渐近, 有些礼仪琐事,需得提前知会。再者……”
  她微微拖长了语调, 看着对方骤然收紧的手指:“本宫也有些好奇, 未来的驸马……究竟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