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
徐北溟 更新:2026-04-25 15:31 字数:3101
胡清晏喉头滚动了一下,立刻起身:“臣惶恐。臣才疏学浅, 蒙陛下与殿下不弃,实乃万幸, 定当恪守礼规, 绝不敢有负圣恩。”
“哦?”金玉姝轻笑,抬手虚虚一按, 示意她坐下。
“本宫听闻, 胡状元在金銮殿上面圣时, 可是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倒显得……这般拘谨了?”
她倾身向前少许,带着淡淡馨香:“莫非,本宫比父皇,更令你害怕?”
胡清晏呼吸一滞,几乎要从绣墩上弹起来:“臣不敢!陛下天威浩荡,臣自是敬畏。殿下……殿下风仪万千,臣是……是心生敬慕,故而……故而……”
“故而连看都不敢看本宫一眼?”金玉姝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几分不满,“还是说,胡状元对这桩婚事,心中仍有不愿?”
“臣万万不敢!”胡清晏猛地抬头,撞入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又慌忙避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能尚公主,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只是……只是自觉鄙陋,唯恐配不上殿下珠玉,日夜难安,绝非不愿!”
看着她急得眼角都微微泛红,金玉姝心下微软,也不再逼她太甚。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说起来……”她语气状似随意,“去岁春,西山杏花开得正好。”
本宫听闻,有一赶考的书生,在那救下了一位扭伤脚的官家小姐,细心照料,颇为周到。
倒是……一段佳话。”
胡清晏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微微发白。
“殿下……如何得知此事?”她声音干涩。
金玉姝眸光微闪,放下茶盏,取过一方素净的丝帕,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擦拭那点水渍。
指尖相触,温热细腻的触感传来,胡清晏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看似轻柔的力道稳稳握住。
“机缘巧合罢了。”金玉姝垂着眼,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回避。
“本宫只是觉得,那书生倒与胡状元有几分相似。都是这般……乐于助人,又谦逊得紧。救了人,却生怕别人报答似的。”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入胡清晏惊慌的眼底:“胡状元说,是不是?”
胡清晏只觉得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看穿,手背上被擦拭的地方更是烫得惊人。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公主为何独独提起此事?
是试探?还是警告?
“臣……臣……”她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见她吓得厉害,金玉姝见好就收。她松开手,将那方沾了茶渍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折好,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物什。
“本宫不过是随口一提,瞧你紧张的。”她语气恢复温和,“今日请你来,主要是让司礼宫女与你分说大婚那日的仪程。你且仔细听着,莫要出了差错。”
胡清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是,臣定当谨记。”
金玉姝微微颔首,唤来候在一旁的女官。
看着胡清晏强自镇定地听着女官讲解,那侧脸线条紧绷,长睫不住轻颤,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待女官交代完毕,胡清晏躬身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行至殿门,身后却传来那人清越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她耳中。
“胡状元。”
胡清晏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身。
珠帘后,金玉姝的身影影影绰绰,唯有一双眸子清亮逼人,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好好准备。”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本宫……很是期待大婚之礼。”
第5章
大红的龙凤喜烛噼啪作响, 将满室映照得暖融暧昧。
胡清晏僵硬地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繁重的状元袍服像是烙红的铁箍,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合卺酒的甜香与浓郁的熏香混合在一起, 织成一张令人眩晕的网。
细微的脚步声伴着清雅的沐浴后的花香靠近。
金玉姝已卸去沉重的凤冠霞帔, 只着一身正红色云纹软绸寝衣, 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肌肤如玉,唇色嫣然。
她眸中含着一汪清浅的笑意, 缓步走到胡清晏面前。
金玉姝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慵懒撩人:“驸马爷……这是打算守着这龙凤花烛,坐上一夜?”
胡清晏像是被火燎到, 猛地弹起身, 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胡清晏声音紧绷得发颤:“殿……殿下!臣……臣去外间……臣……”
金玉姝轻轻「呵」了一声, 指尖虚虚点向她:“外间?让明日来收拾的宫人瞧见,新科状元、当朝驸马, 大婚之夜竟蜷在冷榻之上?
你是想叫全京城都知道,本宫这新婚夫君, 连洞房的门都进不得?
还是想叫父皇以为, 本宫是如何的……不容于人?”
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 却字字砸在胡清晏最致命的软肋上。
胡清晏脸色煞白,慌乱地摇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只是……只是唯恐亵渎殿下凤仪!臣……”
金玉姝向前一步, 仰起脸看她, 湿润的发梢几乎要蹭到胡清晏紧绷的下颌:“亵渎?”
你我拜过天地,饮过合卺, 名正言顺, 琴瑟和鸣乃是伦常。还是说……”
她眼波流转, 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死死攥紧的拳:“驸马心中,并未将玉姝当作妻子看待?”
「玉姝」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委屈,砸得胡清晏心口一颤,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胡清晏嘴唇哆嗦着:“臣……臣岂敢……殿下自然是臣的……妻……只是……”
金玉姝忽地伸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触到她状元袍领口的盘扣:“这衣裳看着都沉,我替你解开?”
胡清晏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后退一大步,后背几乎撞上床柱:“不敢劳动殿下!臣……臣自己来!”
金玉姝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眼底笑意更深:“好呀。那本宫等你。”
她自顾自走到床榻里侧,优雅地掀开锦被一角,侧身躺下,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僵立在屏风旁的人:
“只是,这床……驸马总是要上的。莫非,真要本宫去请父皇的旨意,你才肯依?”
胡清晏被这话逼得毫无退路,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那繁复的衣扣。
磨蹭了许久,才终于褪去外袍,只着一身雪白中衣,像是赴刑场一般,僵硬地挪到床边。
金玉姝往里让了让,拍了拍外侧的空位:“上来。放心,本宫又非洪水猛兽。”
胡清晏几乎是贴着床边躺下,身体绷得如同一块石板,直挺挺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紧紧闭上眼睛。
身旁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带着暖意的馨香幽幽传来。
忽然,一抹微凉细腻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她紧攥的拳头。
金玉姝声音极低,带着气音,呵气如兰:“手攥得这样紧……是怕,还是冷?”
胡清晏浑身剧颤,猛地将手缩回身前,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胡清晏声音发虚:“臣……不冷!”
金玉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呵……罢了。歇吧。”
她似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去了。
胡清晏却丝毫不敢放松。
身旁之人的每一次细微呼吸,锦被下传来的轻微动静,以及那无孔不入的淡淡香气,都无比清晰地放大在她所有的感知里,折磨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一动不动,僵直地望着帐顶模糊的鸳鸯戏水图,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四肢都已发麻,以为公主早已熟睡。
金玉姝忽然又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睡意朦胧的柔软,模糊不清:“清晏……”
胡清晏吓得一个激灵:“臣在。”
金玉姝沉默了片刻,像是梦呓般低语:“西山下雨那天……谢谢你……”
话音落下,身后便只剩下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仿佛方才只是一句无意识的呢喃。
胡清晏却骤然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心底某个被重重恐惧冰封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咔嚓」一声,敲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一股酸涩而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灼热的泪。
长夜漫漫啊……
第6章
天光微熹, 透过茜纱窗棂,柔和地洒满寝殿。
胡清晏是在一种极度僵硬和四肢酸麻的状态中醒来的。
她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色将明才抵不住疲惫浅浅睡去。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鼻尖萦绕的、清雅而熟悉的馨香, 比昨夜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