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霜拂剑花      更新:2026-04-27 13:26      字数:4478
  第63章
  云欢甚至不知道, 楚廷晏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妖圣的踪迹的,她竟然一无所觉。
  或许是因为这是楚廷晏的回忆的缘故,他对这里格外熟悉。
  那小小一只触手还在无声地挣扎, 惨叫, 最后是避无可避的颤抖,瞧着分外可怜, 楚廷晏面沉如水, 云欢也不为所动。
  眼看挣扎不出,触手猛地弹起,向匕首尖刃上一撞,是要断尾求生的意思。楚廷晏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扬手一拦,动作迅捷无比,匕首还夹在他两指之间, 反射出漆黑的光泽。
  这七星连珠匕首虽是楚廷晏随手摸来的, 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 像是从他手里长出来的一般, 触手往哪儿逃,他就往哪儿堵,兔起鹘落之间, 触手虽然灵活, 竟不能脱身。
  云欢拔下头上的簪子,向前一送, 她手很稳, 尖锐的簪头准确地将触手另一端也结结实实钉在了衣柜上,再无挣扎的余地。
  楚廷晏眼睛一亮,夸她:“做得好。”
  他很自然地在云欢额头上亲了一下, 云欢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方才一番和触手的鏖战,楚廷晏将她护得很牢,也是因此,云欢几乎整个人都扑进了楚廷晏怀里,重心也歪了过去,额头抵着他颈侧。
  楚廷晏屈起一条长腿,踩在衣柜中的一个低矮箱子上,以此承担云欢的重量。
  他却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上头,抬手咬破食指,很熟练地在半空中画了道符咒,动作飞快。
  法阵一成型,被钉在壁上的触手就活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了出来,云欢凝神细看,那个触手伸出的位置留了个破损的洞口,洞口一出,触手便被无声地削断了,断处光滑,只是持续不断地滴下漆黑的血。
  洞的背后……黑乎乎的,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比空洞的风声。
  触手被某种力量隔空抓住了,楚廷晏试着把匕首往前一送,黑洞那头立刻涌上来,无声地吞噬了半边匕首,楚廷晏借势狠狠往里一捅,云欢赶紧抓住了他的袖口:被吞了可不是说着玩的!
  好在洞口随后就紧跟着合拢了,匕首末端落到地上,还绷出几星没被消化完的铁粒。
  “还挺狡猾,”楚廷晏甩了下手,面无表情地点评,“狡兔三窟的。”
  匕首分崩离析后的残骸太尖锐,衣柜里空间狭小,楚廷晏只来得及抬手在云欢跟前替她挡了一下。他手背被铁粒划伤,留下一道纤细的划痕,缓慢地往外渗血。
  楚廷晏没去管那伤口,自腰间解下一个模样古怪的袋子,将剩下那半截触手小心地放了进去。
  云欢看着,无端起了个念头:幻境里的匕首也能让人受伤吗?
  误入幻境的人会受伤,这不假,但大多情况下是因为人无法分辨幻境和现实的不同。譬如人在幻境中,眼前瞧着是一片平地,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却不意径直陷入了一片沼泽之中,挣扎不得。
  但瘴阵中的匕首崩裂,楚廷晏也因此受伤,这个幻境中的一切未免也太真实了。
  云欢迟疑着看了一眼楚廷晏,楚廷晏正单手捏着装有触手的袋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欢道。
  “他就在幻境之外看着,大概是因为瘴阵施法复杂的缘故,不过很谨慎,只分了一缕元神在此,”楚廷晏道,“我趁机揪住一部分元神的实体,打破了瘴阵,不过他用了别的空间切割法术,破阵之后,外头什么也没有,包围的是一层虚空。”
  云欢听懂了,寻常幻境,或许可以从内暴力打破,一力降十会,但这个幻境被他们打破后,外头还是虚空,无法回到现实之中。
  至于妖圣是用了哪种乾坤大挪移的功夫,将幻境转移到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为今之计只剩一条,找到阵眼。
  “放心吧,”楚廷晏道,“我会把你送出去的。”
  他看上去并不十分紧张,语气轻松自若,甚至还有余力调笑,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衣柜的门。
  云欢扶着他大腿,正要下来,楚廷晏掐住她的腰,抱着她稳稳落地:“当心。”
  隔着薄薄一层墙壁,还能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云欢脸上一阵燥热:“你别乱动!”
  楚廷晏又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顺手合拢衣柜的门,才满意地说:“好了,我们走。”
  外头的人巡查一番,又有人推门进来,楚廷晏屈指一弹,一块小石子滚到门缝下,将半开的门卡住了。
  见门关不上,有人疑惑地过去查看,借此一息的功夫,楚廷晏带着云欢悄然溜了出去。
  抱厦外守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门窗紧闭,方才的哭叫声已经渐渐微弱,变成口申口今。
  只有一门之隔,云欢屏住了呼吸,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圣旨——到——”宫内太监的声音高亢而嘹亮。
  侍卫们迎着太监进了院内,那太监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在院门处说:“行了,咱家知道国公府中如今也不易 ,咱们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我就在此处宣旨,烦请国公夫人过来一趟。”
  “是。”
  楚廷晏抱着云欢跃上房顶,抱厦门应声而开,一个贵妇人走了出来。她面容极为娇俏秾艳,面色却隐隐有些憔悴,眼底似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云欢微微张大了嘴,她认了出来,这就是年轻时的皇后。
  楚廷晏显然也认了出来,眼神一闪。
  太监对她极是尊敬,然而说什么也不肯走近了,隔得远远道了声:“国公夫人辛苦。”
  两下隔着些距离,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楚廷晏压低声音,冷笑一声:“这老东西忌讳呢。槐木丹出处不明,谁都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冲天妖气,宫中派出的人都不敢来。”
  云欢无声地摸摸他的手,楚廷晏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年轻时的皇后道:“张大监远来辛苦,国公人在长安城中,不能前来迎接,我代他致歉。”
  “无妨,无妨,”张大监面白无须,一张脸笑起来更是圆融融的,看上去一团和气,“我听闻揭榜的术士中,倒有些有真本事的,被国公留在府中了,想来这治疗之法也不远了。小世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借张大监吉言了,那数人里有名道长姓奚,的确有些神异之处,”皇后示意侍卫送上赏银,缓声道,“不知大监此来是?”
  “送药的。”楚廷晏比太监更早开口。
  云欢诧异地仰头看他。
  “师父来后,给了x治疗方子,但有些丹药所需的药材、熬制时间特殊,只有宫中才有,皇帝很关心国公府,特命太监来送最后一味制好的丹药,”楚廷晏轻声道,“但也不知是太监被人买通了还是其他……送来的竟是一味毒药。”
  云欢听得紧张,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谁知当天,平地里忽卷来一阵狂风,将房顶的瓦片尽掀了,那太监当场被瓦砾砸死,所谓丹药也不知所终,”楚廷晏语气不变,缓缓说,“当夜,皇宫私库失窃,一枚丹药被隔着窗扔进了庄子里的抱厦,我从此渐渐好了起来。”
  云欢睁大了眼睛。
  “后来阿耶与阿娘私下寻访,渐渐弄清了此事来龙去脉,但唯一一点搞不清的,就是当天的大风和夜里的丹药从何而来——这些都绝非出自他们之手,问师父,师父闭目掐算,只说缘法天命所归,有朝一日自然知晓,”楚廷晏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这瘴阵并不是幻境,而是曾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难怪楚廷晏那时才五岁,一直被关在抱厦中未出过门,眼前幻境中的一切竟历历在目;难怪他方才被飞溅的匕首划伤,手背立刻开始流血。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切实影响过去,然后——过去影响现在,现在影响将来。
  说话之间,太监已经恭敬捧出了丹药,命两个小太监将托盘递出。时间紧迫,容不得太多考虑,楚廷晏一挥手,气浪层层掀起屋顶上的瓦片。
  张大监担心自己也被妖气浸染,站得远远的,正好方便动手,说时迟那时快,楚廷晏自屋顶跃起,运起法诀,让层层瓦片呼啸着砸了过去,真像是一阵毫无踪迹的狂风。
  一阵惊呼,太监被压在废墟之下,地上浸出层层血迹,楚廷晏手指一勾,有毒的丹药在混乱中飞到半空,被化作齑粉。
  云欢小心地藏在隐身咒下,用气劲将年轻时的皇后和几个侍卫猛地向外一推,让他们远离波及范围,回头想走时,异变陡生!
  狂风卷走了大半瓦砾,屋顶空荡荡的,只剩个架子,楚廷晏低头一看,却猝不及防吃痛地闷哼一声,身形变得透明。
  云欢一惊,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好在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她抓出了楚廷晏受伤的手背,因用力太过,还又挠出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手中突然一轻又一沉,楚廷晏变成了狗的样子,已经有几个侍卫反应过来,将皇后护在中间,要登上屋顶查看。好在隐身咒的效果还在,云欢赶紧拉住了楚廷晏,于混乱中连用几条术法打破禁制,带他闪现到几十里之外。
  农庄实在离长安城不远,这一下已经到了城内,好在是条僻静的小巷,周围无人,云欢施了个障眼法,去附近客栈要了间房,将楚廷晏半扶半扛着进去了。
  好在法术没出纰漏,短短几步路没人发现,云欢关紧了门,松了口气,低头看楚廷晏:“醒醒,你怎么了?!”
  云欢狠命摇了摇他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楚廷晏仍是昏迷着。
  日头已西斜,今夜需从宫中偷来丹药,送到五岁的楚廷晏身边,时间不等人,云欢一狠心,在楚廷晏身边连施了几道防护的术法,变成只猫儿从窗口跳了下去。
  得益于她这些年混迹在在宫中各处蹭吃蹭喝的经验,云欢对私库的布局很熟悉,何况装丹药的盒子上还特意被标上了淡黄的签,签上写着国公府的名字,显然曾被拿出来过,又被原路放了回去。
  云欢叼着丹药出了宫,原路返回农庄,将那个小匣子隔窗丢过去时,里头爆发出惊呼声,奚长云正在室内,仔细看过丹药,说:“可。”
  很快有人推窗向外看,又有侍卫在院中一寸一寸搜索,云欢藏在花下,蜷紧了身子。
  五岁的楚廷晏已经恢复了,她也无意再盘桓——
  云欢现在更想去看二十多岁的楚廷晏。
  夜色深沉,云欢跳进客栈的卧房内,点亮了灯,将剩余的妖力灌了一部分到他体内,楚廷晏剑眉仍紧拧着,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咳了一声。
  “怎么回事?”云欢紧张道。
  “无妨,”楚廷晏倒安抚了她一句,说,“屋顶底下是过去的我,我俩原本是不应当相见的,一见之下,瘴阵波动,我也受了反噬……啧,妖圣学聪明了,没找到瘴阵的破绽。”
  云欢这才想起这一茬,替他揉揉胸口,楚廷晏缓了一会儿,已经恢复过来,半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楚廷晏一惊。
  “没事,我进过宫了,药已经送去了。”云欢安慰他。
  得益于夏朝末帝对术士的格外优容,这时候进宫倒是方便,宫门口的禁制松得像筛子,只要小小一个隐身咒就能混进去。
  拿到丹药之后,打破阵眼即可。因为这并非全然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时空,他们行动时必须格外小心,不能造成任何可能会影响未来的蝴蝶效应。
  “你怎么样?”楚廷晏道,“你是半妖,且妖力薄弱,万一不凑巧在宫中见到过去的自己,也要吃大苦头。”
  “其实我还路过了过去的宫室,但……应该没事,”云欢犹豫片刻,说,“其一,我记事早,但是对这一段没印象,其二,如今在宫中的我,并不完全是过去的那个我。”
  楚廷晏高高挑起眉:“怎么回事?”
  “猫有九条命,”云欢道,“后来那场宫变你应该记得……我在那场宫变里用了一条命,也换了新的身躯。”
  楚廷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床上狠狠砸了一下,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下极为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云欢哼了一声,声音细细地颤了颤。
  楚廷晏今天似乎格外热情,他迫切地用唇齿索求,像是要借此确认什么。
  “轻一点……”云欢终于受不住了,抖着声音说。
  楚廷晏还在没头没脑地亲她,伸手在她后心上不断揉着,像是在安抚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痛意。
  他们像一对末路天涯的亡命鸳鸯,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