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
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158
吴家令一拍她的脑袋:“胡说八道,怎么能用鹦鹉比作大主!”
我心中略觉酸涩,吴家令又道:“世道艰难,女子更甚,如葳蕤娘子那样,做了侍卫,有用武之地,汀兰娘子识文断字,为大主打理一切,这样的地方,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了。”
赵娘子垂眸,轻呵一声:“世道如此,难言公正,如我等获罪之人,能有一去处便可,岂能妄想诸多,幸得贵主赏识,令我显得也有几分用处。”
她们应当也难得有这样醉言的时候,我沉默着,并不去打扰,只是自她们口中,又得知了公主的些许事,令我有些快乐。
我依稀记得,公主未降嫔之前,我与阿娘在范府便是这样相坐院中,吃着粽子,与她说些话,范府的热闹多数于我们无关,唯有与阿娘一起,才觉得快意。
那时候阿娘最爱吃的,是南安街上关娘子坐的红枣肥肉粽,那家铺子的粽子总是供不应求,我不得不早早起床,去排上半日的队,为阿娘买来。
肥肉其实有些腻,但我与阿娘都是穷过来的,因此第一回吃的时候,只觉得口齿留香,难以忘怀,后来公主降嫔,我需陪她赴宫宴,但回来时,阿娘总是等在院中,我亦留着肚子,陪阿娘过端午。
有一回被公主瞧见了,也要来坐一坐,尝一尝,但约莫是太腻了,公主皱了眉,她是吃惯宫里的东西,这些入不了她的口。
我与阿娘都慌得很,便匆匆去给她煮茶,向她告罪:“公主平日膳食皆是山珍海味,这种东西吃来太腻,喝些苦茶压一压罢。”
公主这才咽下,目光又落在阿娘手中的雄黄酒,我不由失笑,也为她倒上一杯。
那时公主的表情依旧淡淡,分不清究竟是喜悦或是其它,但我想,她应当是高兴的罢,因后来每一次端午,她亦会同我一起,在阿娘院中吃粽饮酒,同样的,她还是需要苦茶压下那份红枣肥肉带来的油腻。
公主当时在想什么呢,我已经无从追问了,但若是时光只是停留在那个瞬间,阿娘在,公主在,我还是范评,便是我所求的人间幸事罢。
及至后来阿娘去世,又是一年端午,我与公主自宫宴归来,原以为她要去歇息了,她却说:“范评,我想吃红枣肥肉粽。”
我潸然落下泪来,她或许是挂念我阿娘的,但我没有去买,便只是为她煮了茶,请她饮雄黄酒。
公主也没有拒绝,只是问我:“范评,明年端午,你还会给我买红枣肥肉粽么?”
我心中情绪奔涌,在那样苦涩的茶水之中品出一些温热的咸甜味道,告诉她:“公主想要吃的话,范评每一年都会去给公主买。”
她微垂着眉眼,不见情绪,只是捧着茶盏,轻轻道:“好。”
公主如今,还会记得那个时候么?
恍然间,听见桃桃惊讶道:“赵娘子,这是什么?”
我循声望去,原来是赵娘子腰间配着的香囊,绣工拙劣,看不出绣的什么,找娘垂眸轻抚香囊,轻笑道:“所念之人相赠的礼物。”
桃桃哦一声,忽然又问我:“萍儿,你也有挂念的人吗?”
她目色晶亮,我不由笑了:“有的。”
桃桃来了兴致:“是谁是谁?”
我轻抚心口,笑道:“不告诉你。”
桃桃撅嘴,十分不满,却又立刻换上了笑意:“你不想去见见吗?让吴家令给你批假,吴家令,你说好不好~”
她摇着吴家令的手臂,俨然像她的孩子一般,吴家令无奈望我一眼,却并不说话,我想那大约是默许。
我却摇一摇头:“还是不要见了,见了怕舍不得,也怕她一点也不记挂我。”
桃桃醉意涌上,她靠在吴家令的肩头,眼角似乎落下一滴泪来,轻轻叹气:“真好啊,你们都有挂念的人……”
我渴望公主挂念我,但想来我并做不得公主的良人,在阿娘去世后,我祈望公主能够将我放在她心中的某一处,于是冲动着,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公主若是不介意,不若叫我哥哥罢,我年长你这么多岁,叫句哥哥也没什么的……”
但公主神色冷淡,拒绝了我:“你不是我哥哥。”
我心中几乎被一些莫名希冀占满,急切询问她:“那我是公主的谁?”
“骘奴,”她回首望来,眼中清明,“你以后就是我的骘奴。”
阿娘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不是骘奴了,深觉这世间恐怕没有人再记挂我,可是公主的一句话,便令我彻底崩溃,再一次在她面前落下泪来。
公主微微蹙眉,问我:“范评,你为什么总是哭,我让你不高兴了么?”
我摇首,却并没有告诉她,人并不是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哭,高兴感动的时候也会哭。
能陪伴在公主的身边,是令我极为快乐的事,也令我异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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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桃桃醉了酒,与吴家令相携而去,赵娘子亦道要去歇息,唯有我留在院中,又坐了许久,月色西斜,算一算,也该到公主回府的时候了。
我想着是否今夜再去为她守夜,但随即汀兰自廊下奔来,对我道:“娘子,贵主请你去驸马别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有逻辑,全是感情qaq
第21章 赏赐
驸马别院并未燃灯,也无人看守,我再一次踏入,像是走入一段过往时光,与当夜望见醉酒的公主不同,如今我要去见的,是清醒而时过境迁的她。
我在青云亭的桐花树旁寻到了她,想来是自宫宴后她便已经来了这里,那身繁复的宫装衬出她有些单薄的身影,在这样的暮春时节,显得有些萧瑟,我忽觉有些心疼,却又讥笑自己,及至今日仍在为她担忧。
有风拂过,那些紫白花瓣簌簌而落,宛如一场五月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似有所感,侧目望来,目中似乎亮了亮,随后她呼唤我:“过来。”
我被这样的场景所蛊惑,来不及思考,已走到她身旁,同她一起观赏降落的桐花。
那令我有些恍然,似乎想起某个春日,公主朦胧的身影。
我其实并不爱桐花,当年院中所种植桐花,也不过是为了学文人附庸风雅,随意挑选,但此后却深陷于桐花所构建的幻影之中,无法自拔,由此对桐花亦生出许多喜爱来。
我想或许公主已然忘记了那段岁月,而我也并无任何机会去向她提及,青云亭中桐花与她给我烙下的情思。
“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1】”身旁公主忽然开口,语调轻轻,并无甚情绪,我却深觉呼吸滞涩,要喘步上气来。
她转首向我望来,缓声问道:“你读过这首诗么?”
我的身躯微僵,勉强笑了笑,却摇首回道:“奴不曾读过。”
怎么会没有读过呢,公主还问过我,为何喜欢桐花,我的回答便是这一首诗。
那时的她还问我:“范评,你有相思的人么?”
我并不敢告诉她,于是只是说:“有公主在,范评怎么敢再有相思的人。”
公主不置可否,我想她其实只是随意问起,因此并不在乎我所念的人究竟是谁。
而此时公主再用这句话来问,令我全然无法招架,更加不敢回答,不敢承认自己就是范评。
公主静了片刻,又让我往青云亭中去,石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她示意我打开,揭开盒盖,才发现只是两只粽子。
她道:“宫中赏赐,给你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我略有怔愣,垂首道:“奴惶恐,不敢收受。”
公主在石凳上坐下,似乎有些疲累,支手撑着额角,垂目敛去情绪,并不在意我的拒绝:“剥开。”
我略站了站,还是依言将粽子剥开放在她跟前,粽子冒着热气,从宫内到大长公主府,不知道她为何要带着这两只粽子,也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着温热。
大概是我不曾动作,她用牙箸夹下一块,递到我跟前,却也不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好像只要我不吃,我们就会这样僵持一夜。
我败下阵来,另外去夹了起来,放入嘴中,但品尝不出任何味道,胸腔之中只有疑惑,不甘,以及对她此行径带来的莫名委屈。
公主见我自行尝了一块,似有些不满,却也没有逼迫,只是放下了牙箸,又问我:“怎么样?”
我向她躬身行礼:“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定是美味至极,奴从未尝过如此佳物。”
“哦,”她懒懒应了一声,不知什么意思,又道,“可我觉得不好吃。”
我不敢答话,她又说:“不如骘奴南安街上买的好吃。”
我心口猛地一抽,差点儿滚下泪来,她还记得,她明明记得,可是为什么如今却又要用这些话来折磨我,那些苦涩几乎要自心口涌上我的喉咙,让我溺死在那个当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又问我:“你今夜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