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kokaku      更新:2026-05-06 15:33      字数:3211
  我如实回答:“奴与吴家令、桃桃,还有赵娘子在院中吃粽饮酒,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公主追问。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只好说:“说了大长公主的仁善宽厚,吴家令要奴常怀感恩之心。”
  公主默然,挑了挑食盒中的两只粽子,看那样子,她其实并不想吃,而我的拒绝,使那只粽子更显得滑稽可笑,她久久不语,在我的脊背渐渐发僵之际,她又问道:“你更愿意跟桃桃在一起么?”
  我一惊,讶然望着她,公主并不看我,只是一副懒怠冷淡的模样,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思量半晌,向她道:“奴深受桃桃照拂,自然也该对她好。”
  她执箸的手滞在半空,又轻轻放下,随即起身走至一旁,身形微晃,更显得有些单薄,她背对着我,语气冷淡:“不吃的话就扔了。”
  我深深垂首:“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奴不敢扔。”
  公主微微蹙眉,拂袖与我擦肩而过,片刻,她停在院中,冷淡的话语越过桐花树飘入我的耳中:“我想吃南安街上的红枣肥肉棕。”
  我顿了顿,回身去望她,公主侧首,长睫掩去目中一切情绪,只是略显强硬地命令我:“你去给我买。”
  随后,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桐花花瓣一地凌乱,我的理智被她彻底击溃,整个人陡然失力蹲下,只能扶住一旁的石桌,借此缓解失重感。
  从头到尾,我所渴求欣喜的事,她似乎都记得,却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令我再度深陷痛苦,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是要我承认自己是范评之后再治我一个死罪,还是在我承认之后讥讽我的痴心妄想呢?
  我将头埋在膝间,紧紧抱起自己,周身似乎都被寒冷裹挟,唯有双腿上仅存着潮湿的温热。
  我的真心,早就给过她了,可是在我向她坦白自己的女子之身,告诉她希望她平安因此送上和离书的时候,她回赠给我的,却是天牢之中冷漠的面容与一杯毒酒,除开对我的怨恨与愤怒,我根本无法再做它想。
  那些过往,早该随着我的死亡被掩埋,我该走过三途河,饮下孟婆汤,忘记一切,重新再做一个人,或是一棵树,一株草,而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我仍旧甘之如饴,不肯拒绝她。
  我在青云亭中待至天明,甚至没有向吴家令批假,只是告知看门人自己受公主之托要外出一趟,他并未阻拦我,想来我在府上的地位,在口口相传之中大约和汀兰无异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小,算是过渡章吧
  【1】诗词引用来源:白居易
  第22章 遇险
  南安街是位处京城极南的一条小街, 充斥着三教九流与鱼龙混杂,那是寻常贵人绝不会去的地方,又被称作下等人的居所。
  当年入京时, 我与阿娘就是藏在这里,期盼着能够与父亲团聚。
  我五岁时, 家乡蝗灾,颗粒无收, 无数百姓遭难, 但朝廷发下的赈灾粮饷落到每个人的手里,不过巴掌大的米饼, 一日只有那么一顿。
  赈灾的衙吏看我年纪小, 以我吃不得那么多的理由,连那小块米饼也不愿意给我, 阿娘便将米饼掰碎, 和着叶草树根煮烂给我灌下, 那滋味难以言喻, 但我不敢吐出来, 只怕吃了这一顿,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
  过了半个月, 那巴掌大的米饼成了清可见底的粥,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为何朝廷明明发了赈灾的粮饷,却仍每天不断有人饿死。
  我的家乡,在那一年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恶臭尸体, 半夜有人偷偷将尸体拖走, 我问阿娘, 他们是要把他们送去埋葬吗。
  阿娘将我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是的,骘奴,他们是要把他们埋了。”
  但很快我发现消失的不只是尸体,还有我身边那些同龄的孩子,半夜里从不远处飘来的肉香,钻入耳中的哭喊声,让我开始做噩梦,那个喜欢在耳边簪花的三娘,那个总是留着鼻涕牵着自家小弟的狗娃,那个总是在我家门前徘徊,问我要不要捉蛐蛐去的小六儿都不见了。
  我很害怕,我问阿娘他们去哪儿了,阿娘托着我的脸颊,向我保证:“骘奴别怕,阿娘不会做那种事,阿娘会保护你……”
  从那之后,阿娘时刻将我护在她的怀中,一刻也不肯让我脱离她的视线,我的身子日益消瘦,几乎能够看见骨头。
  我太饿了,以至于看见对面那个同样骨瘦如柴目如饿狼的男人,手中有一块米饼,我像是被蛊惑住,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等到回过神来,看见阿娘佝偻着身子发狠用木棍驱赶他:“滚!别想打我骘奴的主意,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们这些畜生!畜生!”
  那个瘦鬼被我阿娘吓住,惊慌地往后爬去,但频频回头望我,一双眼渗着饿狼一般的凶狠贪婪。
  我既害怕,又渴望着那块掉在地上米饼,不顾阿娘的呼喊冲上前,在泥地里扒住那块米饼,那男人见状立刻又要冲上来,我吓得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腿脚发软,幸好阿娘跑到我身边,将我死命抱住,一步三跌地跑回了家中。
  那时阿娘惊惶万分,似乎死亡攥住了她的喉咙,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却凸出,枯瘦的手在我脸颊上乱摸,似乎在检查我是否安全,她不断问:“骘奴,骘奴,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将揣在怀中的米饼递过去,满手的泥让那块米饼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我哑着嗓子说:“阿娘,我捡来的……不是抢,他掉下来的……”
  阿娘一瞬怔愣,失声恸哭。
  我慌乱无措,只能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阿娘,骘奴没事,骘奴没事……”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个稚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倘若我活下来了,一定要带着阿娘去吃天下最好吃的米饼。
  灾情迟迟无法处理,城中开始爆发动乱,无数难民涌进府衙抢粮,但都被以恶民乱党的罪名处死,紧接着有官府颁发号令,若是家中有田地,可以以地契换粮。
  一亩地只可换十斤米,即便是我也能够明白,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可是没有办法,不去换粮时候饿死的命。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所谓的赈灾,只是上位者敛财的手段,百姓饿殍遍野,都与他们无关,能够毫不费力地收回田地,对他们而言是何其畅快的事。
  我与阿娘没有那般幸运,即便阿娘已经决定要用田去换粮,但祖父母留下来的地契却被陡然闯入的十来个流氓地痞抢走,他们将我与阿娘的一切都抢走,我与阿娘只敢躲在柴垛后,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由此意识到,那个当下,我们与死亡的距离。
  但幸运的是,阿娘听见了父亲的消息,说他在京中吏部做了官,很受重视,但再多的,阿娘被当作暴民赶走,也打听不到了。
  当天夜里,阿娘将身上最后的一些银钱换了绢帛,缝在了我的贴身衣服里,那本是她救命的钱,她抚摸着我的胸口,难得地笑了:“骘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阿爷是谁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我懵懂地躺在她怀中,问:“阿爷在哪儿呢?”
  阿娘说:“阿爷在京中做大官,我们要去找他,我们得去找他。”
  我久违地在阿娘脸上看见名为快乐的表情,那时我并不能够理解这代表什么,但我一向不会拒绝阿娘,于是抱住她点头:“嗯,骘奴陪阿娘去。”
  其时也有流民出城投靠亲属,我们便跟着那队伍,一路行乞,我与阿娘没有银钱,所以深受冷待,但好在不曾发生过强抢之事,我这才明白阿娘为何要把银钱换成绢帛,是怕人抢,而我们无法保护彼此。
  走了两个月,终于入了京,寻常客栈连柴房都不愿意让我们留宿,但店家告诉我们可以去南安街上,那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问阿娘为什么不去找阿爷,阿娘窘迫地看着自己脏破不堪的衣裙,安抚我:“等两天,等两天我们再去找他。”
  那时我不曾明白阿娘脸上的窘然尴尬,以为只是阿娘不知道阿爷的所在,但心中仍旧怀着期待与兴奋,问她:“阿娘,阿爷是怎样的人,他会喜欢我吗?”
  阿娘没有说话,她少见地无视了我的问话,只是沉默着,带我踏进了南安街,那条小街彻夜不眠,是连京兆尹都不想去管辖的地方,人们叫它鬼街,说那里各式各样的鬼都有,就是没有人。
  在那样的鬼地方,我与阿娘都被嫌弃赶走,只能在巷角蜷缩着,我有些不高兴,问阿娘:“京城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无情?”
  阿娘搂紧了我:“人对待比他们境地差的人,总是无情的。”
  我不理解这句话,皱眉道:“我就不会,我对小六儿、狗娃、三娘都很好。”
  阿娘笑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宽慰地笑:“骘奴是好孩子。”
  我喜欢阿娘夸赞我,便蹭了蹭她的衣袖,道:“骘奴永远是阿娘的好孩子。”